“既然是西季開放，便是從正月到臘月盛開的品種都得有，夠做十二籠了。花要配色清雅不妖麗，還要大小濃淡搭配得宜。不同型別的香氣不可混雜一處，你且找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鄭孝廉牙根抽搐，卻因事是自己主動攬的，只能硬著頭皮應了。姜媛見他垂頭喪氣，面色僵硬，心知派了個極刁鑽的差事，竟愈發得意不提。
此後的好幾日，鄭孝廉都在為此西下奔波。先上了三道畢恭畢敬的奏章給皇帝，懇請取百花苑內的鮮花一用。
然而姜榭看了奏章，登時大發雷霆：“朕登基不過一年多，外頭的水患還沒平，他倒要在宮裡造十二隻金籠子。他這個駙馬，當得比朕還舒坦。”
一方面，折滿整整十二籠，不知要用多少鮮花，著實太過暴殄天物；一方面皇帝又得知了他此前獻寶背後出人命的種種流言，此刻便對這個不成器的親家多有微詞。
最終是鄭扶風在旁好說歹說，才命內侍在百花苑中圈出一小塊地界，專為姜媛制花籠所用，卻也足夠了。訊息很快也在內廷傳開，眾人議論紛紛。
又一日中午，瑤英得了閒，又毫無倦意，便坐在披香殿外的庭院裡，一邊盥手一邊注目觀賞插花。殿外原先己置從前收貯的石栽花數座，但瑤英嫌那湖石花叢顏色單一，便在花叢前另置一紅漆方几，上擺古銅觚一尊，新插了一朵芙蓉金池、兩支紅鎏金菊並一把君影草，既有濃麗的紅，也有纖柔的白。被午後的陽光一照，愈發明豔凜然。
銀瓶站在背後小聲道：“長公主正使喚駙馬蒐羅內苑各色珍稀花卉，要做十二月折花籠，掛滿乾清宮呢。”
“由她去吧。皇帝會允，也是寵極了。”
“皇帝和長公主是手足，旁人自然比不了。”銀瓶想了想，又補了一句，“可皇后也是自己人，倒沒見他這麼順著。”
瑤英頓住，無奈地回過頭來，淡淡瞧她一眼：“說話當心點。”
“是。”
銀瓶會意，她說對了——皇帝再如何不喜鄭孝廉，看在公主的面子上也會答允。是公主的臉面，而非同宗同族的皇后的臉面，這就是涇渭分明的界限。
有些人是踩在其他人頭上出生的。從前銀瓶想不明白，為什麼姜媛如此驕橫卻處處得到縱容，現在她明白了。
“好了，把花搬進屋裡去吧。這芙蓉金池經不起暴曬，那紅鎏金又太豔了些，瞧著扎眼。”
“是。”
銀瓶將銅觚插花移回正殿寶座旁，又自回往西稍間長桌前，將餘下兩三花材剪去花苞仍收進袋子裡，再收拾掉其餘枝葉，唯獨留一枝君影草，插在自己的小瓶子裡養起來，兩三天換一道水，倒也能多活十來天。
倦意遲遲襲來，瑤英打了個呵欠，仍回寢殿小憩。銀瓶叫上雀梅跟過去，將床鋪好。瑤英自往妝臺前更衣卸釵環，狀似不經意問：“上回春景急忙叫你去，可是出了什麼事？”
銀瓶並未提防，差點嚇一跳，又想起那桃人還暫時被掖在衣箱深處待處置，忙回道：“不怎麼要緊的，只是阿姊身子漸沉，行動坐臥有些吃力，叫了御醫來瞧。倒也沒什麼大礙，好生養著就是了。”
“你照看著些，叫她管住嘴，不必多吃山珍海味，得了空在院子裡多走動便是。”
兩人再說了會閒話，瑤英自上床安歇。雀梅在殿內守著，銀瓶不知為何突覺心神不寧，眼皮子狂跳不止。又聽屋外有人喧譁，急忙出去看，竟是孟福親自上門，送來了當日的茶食點心。
銀瓶鬆了口氣，笑嘻嘻去接了，寒暄一陣。再揭開食盒蓋子看了一眼，訝異道：“前天是白玉蘭玫瑰月季，昨兒是紫藤梅花和芙蓉。今天又是什麼餡？倒天天有鮮花餅了。”
孟福為難道：“是百合、晚香玉和金木犀。眼下尚食局堆了太多花兒，都是內苑折來的，不好隨意丟棄，便全部做成糕餅分去各宮。”
銀瓶登時瞭然，低聲問：“是鄭駙馬送來的？”
“正是呢。駙馬爺大費周章，給長公主採花做花籠，這幾日帶了人在內苑剪了許多。後來卻說，每樣只留一朵模樣最好的，餘下的零零散散，給摘得不成樣子，都送來了六局。”
銀瓶掂了一塊，與雀梅分食了。雀梅咬了一口，連連點頭：“是甜的。花也是香的。”
銀瓶低頭看著那碟餅，皺起眉頭。她預料到了鄭孝廉會折騰，卻沒料到他連宮中的名貴花卉也會如此浪費，還鬧得人盡皆知。很難說，這是長公主想要達到的目的，還是鄭孝廉本人就是如此冒冒失失的行事風格。
雀梅三兩口把餅吃了，拿帕子擦了手，將餘下的餅都分進碟中。見銀瓶仍然臉色不佳，忍不住道：“那個姓鄭的，於別的一竅不通，唯獨最善這等奇淫巧技，討公主歡心，這才當得了駙馬。也不是頭一遭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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