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邊先是響起細碎的啜泣，後來漸漸壓不住了，變成哭聲。一些雨水濺在荷香的臉上、手上。銀瓶終於開口：“哭吧，哭累了該回去歇著。”
依然沒有得到回應。雨聲與號泣似乎融為一體，奏起樂來。當然哭聲不只是荷香的。仔細聽便可知，窸窸窣窣，是從屋中榻上傳來的，好似人人都在哭。銀瓶伸出一隻手來，在膝蓋上點了點。七、八、九。光是她知道的，每天挨鞭子的就不止這麼點數。李監作是個人人聞之色變的魔頭，這些日子過下來切身體會到了。
舊的傷口表面匆匆癒合，第二天、第三天就落下新的血印子，一層接一層，一層蓋一層，結的痂也越來越深，一路向內蔓延，首至五臟六腑。像廚房裡做千層酥餅時疊起來的麵皮。更不要提那些隱藏在衣服之下發青的地方，還不知道有多少。
“……是我連累你。”
她知道荷香沒在聽，只敢飛快地說一遍，剩下的遍數在心裡重複。另一個自己彷彿站在不遠處的大雨中，嘲笑她淪落成一隻病弱的落水狗，全無昔日的囂張氣焰。是她自己釀成的苦果，也只得生吞下去。
春日漸暖，瓊華宮中的花花草草從蕭瑟中開始緩慢地復甦。
姜榭走進來看到的，依然是那個病懨懨地躺在大床上的瑤英，瑤英面朝床內，沒有起身，也沒有回頭。姜榭眯起了雙眼，他對太后的現狀很滿意。站在這個暮氣沉沉的屋子裡，他翻屍倒骨盤算了一番兩人之間斷斷續續的積怨，仍覺得有些不夠。清算得還不徹底。
到底有國母的身份，沒什麼特別名目，何必輕易把人弄死？姜榭只向那些對自己的位置存在威脅的男人開刀——她一介婦孺拿什麼爭？天大的笑話！就像拆掉一件沒用的傢俱，剩下的架子擺在原地就是了。只要不礙事，放哪兒都一樣。這女人不過看上去凜然罷了，內裡一碰就碎、不堪一擊。
姜榭淡淡開口，語調中帶著露骨嘲諷：“太后鳳體欠佳，得多多保重，不可勞心勞神才是啊。”
“我自會好生休養，不勞陛下惦記。”
瑤英依然面朝床內，像一隻破敗的布人偶，明確展示消極的抗拒姿態。很難說這對“母子”到底撕破臉還是沒撕破。姜榭懶得繼續裝，冷哼一聲便大步離開寢殿。宮人內侍們依然屏氣凝神跪在原處，目送鑾駕消失在宮道盡頭。
雀梅走進殿內，將門窗閉緊，低低咳嗽一聲：“走遠了。”
瑤英眼珠轉了一下，掀開錦被翻身下床，坐到妝臺前。雀梅服侍她梳洗畢，換上一件顏色鮮亮的衣裳，又簡單梳了髮髻，卻不忙起身，坐在原地喝茶吃點心。
吃完半碟方糕，又過片刻，聽殿外來報：“馮才人到——”
瑤英抬頭示意，雀梅遂將人迎進來。春景走進殿內，見瑤英神色自若坐在窗下，徑首在背後坐定，懸著的一顆心稍微放下：“如何，他走了？可說了些什麼？”
“快到晚召的時間了，況且這裡他也不會久待。倒沒說什麼，無非來瞧瞧我的苦況是否如他所願。”
春景眉頭緊鎖：“這人心理變態……不過，沒叫他瞧出破綻便好。”
瑤英勸慰道：“倒也沒什麼破綻。傅御醫經手改的藥方，我自然信得過。只是，若好得太快也叫人生疑，為掩人耳目，只好將藥量減半了。”
“妾知道。殿下會好起來的。”
瑤英看了她一眼，自嘲道：“不能好得太快，但更不能不見好。如今這瓊華宮漏得像篩子，咱們只好為些雞零狗碎算計起來。不過你三天兩頭往這兒跑，就不怕惹眼？”
春景心中酸澀：“妾只是覺得，瓶子不在，殿下貼身的只剩下雀梅一個。眼下風聲鶴唳，總叫人不放心。”
她冷不丁提到銀瓶，瑤英不免腦中又閃過一些血淋淋的記憶，擰緊眉頭。春景自知失語，細想一番又道：“皇帝一向不喜踏足瓊華宮。今日卻來得突然，恐怕是有人通風報信。”
瑤英抬起頭來，她知道兩人不約而同想到了一個名字：“也罷。趙奉御的方子，我都叫她去煎，以免讓皇后起疑。只要瞞住了，便由她去吧。”
春景點點頭。就聽殿外通報：“殿下，該喝藥了。”
瑤英應了，命雀梅去接了藥，端進來，果然見玉壺端著托盤在門口探頭探腦，便橫了她一眼，斥道：“叫你去煎藥，在這亂看什麼？”
“是、是。”
雀梅快步將藥端進來，藥碗溫熱，漆黑的藥汁還冒著絲絲熱氣。瑤英在屋中聽了，知道玉壺八成還是躲在牆根底下聽動靜，也不言語，接了碗，將其吹涼一點，就盡數傾在床邊那隻黑釉瓷瓶中。瓶中原先枯敗的芍藥己經換成了兩支綠油油的西季桂。有一兩點液體不小心濺在几面上，瑤英也用帕子擦拭乾淨。
春景在旁看了，瞪大雙眼。瑤英無奈笑道：“想傷不著人，就只好委屈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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