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后生氣，那是必然。嫡子若不能言，長此以往，儲君之位可不一定落在他頭上。”
春景抬起頭來，瑤英從她的眼神里看出，她想到了同一件事：只要姜徹一首不開口，其他后妃若生下兒子，自然有機會成為太子。而不論出於體質還是什麼別的，總之眼下的局面是尚無其他皇子。而姜榭一登基就立刻推翻了仁宗推行的種種新政，昔日那些世家重臣捲土重來，又剛剪除了一個皇位的大威脅，想必在皇位上坐得愈發安穩了——
——換句話說，人人都有生下太子的可能。
春景見瑤英目不轉睛盯著自己，突然就通曉了她的意思：“殿下……”
瑤英的臉隱藏在陰影中，沒有馬上回答。她清楚自己的心思被看穿，更清楚這並非一兩日的心血來潮。生病的這些天，許多畫面在腦中如走馬燈一般掠過，從她成為太后開始，一樁樁一件件，逐漸推著她向深淵跌落，更別提其中多少人因此而喪命。要一味麻痺和隱忍下去嗎？
當然，不是沒有那樣的活法，不過那沒有盡頭。可以預見到未來的日子，只會愈發將身邊所有人逼向絕境。她其實慣於冷眼旁觀一切、也默默接受一切的。高宗要她當皇后她當了，宸妃求她說情她說了，姜榭弒兄登基、囚禁皇嫂她也只是看著——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，人之常情罷了。她不願被拖下水，可己經泡在水裡了。
有什麼錯，到底能怎麼樣呢？
若真想扳倒皇帝——或者清算此前種種新仇舊怨，擺明了只有一條最兇險，也最不可能的路走：生下能取代姜徹的皇子，再想辦法除去皇帝扶持對方上位，自己成為攝政太后。只有爬到那個位置上，才算是既報了仇，又顧全了大局。是最優解。
她心底生出一點罪惡的慶幸，慶幸自己失去了兒子——她有時想，如果梣兒還在，她大概永遠不會有這樣的念頭。她恨這個念頭，卻又無法把它從腦子裡趕出去。很難說沒有銀瓶的影響——銀瓶——銀瓶——不知道那孩子在掖庭怎麼樣了——
春景慘然笑道：“妾沒有別的路可以選，殿下是知道的。”
瑤英看著她，沒有搖頭，表示預設。
殿內陷入令人難熬的沉默，首到春景終於按捺不住，再次開口：“妾……願以殿下馬首是瞻，盡綿薄之力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不只為了殿下。也為了瓶子，還有妾自己。就算有別的路，妾也會選這一條。”
春景的雙眸柔柔弱弱地垂著，口吻卻斬釘截鐵，彷彿獲得了一個終於不被壓抑的契機。瑤英一時不知如何作答，只得儘可能開解她：“若生下皇子，你自然母憑子貴，不至處處被人壓一頭。若是公主，那也有得進封，總比六品的才人強些。”
“妾什麼都不求，只求帶著婧兒好好過日子。若將來有一天真生下皇子，能助殿下一臂之力，便是那孩子的福氣。”
瑤英深深地嘆了口氣。這話對孩子而言未免殘忍，有些不近人情——但被關在方寸之地苟活的女人，怨恨從外皮一點點向內浸潤下去，最終變成積累在五臟六腑裡的毒素，又有什麼人情可言？她們都清楚，因此冷若冰霜。
春景再行一道禮，回身往外走，頎長而模糊的輪廓顯得格外寂寞。瑤英忽然想起什麼，叫住她：“還有——”
“怎麼？”
“你若封了妃或有了皇子，在後宮便有了分量。到那時，或許能想法子，把瓶子從掖庭撈出來。”
“妾知道了。多謝太后殿下教誨。”
隔著簾子，瑤英瞧不清對方的臉色。但多說無益，她能剖心剖肺的也只有這些了。
轉眼又是三月。這年的春天格外暖，宮內苑的花也開得格外早。但再如何爭奇鬥豔，內苑裡的景色也是常年待在宮中的人看膩了的。若妃嬪看膩那倒也罷了，但姜榭也膩了，內侍監嗅到苗頭，緊急讓花房另外預備了些別緻的花樣來，依然沒能入皇帝的眼。
到頭來，還是周內侍斗膽揣摩對了聖意：大約膩煩的不是花，而是地方。而城郊的行宮昨年冬天才奉旨建成，面積比皇城大不少，有天然湖泊、有飛禽走獸，此刻自然成了消閒散心的最佳去處。姜榭索性帶上皇后與兒子，以及另外兩位有女兒的沈美人和馮才人，一道前往行宮小住數日。原先設在宣政殿外的常朝聽政暫停，可與機要重臣的召對仍然要處理，只改在行宮大殿內進行。內廷事務由吳婕妤暫代，其餘便一切照舊。
當然，裡頭有沒能言說的更深一層。那便是皇后期望帶著姜徹去行宮療養，以期換一個新的環境，兒子或許能開口說話。
出宮的人因得以出外賞景透氣而高興，留下來的不少人內心怨懟，畢竟太過明顯的差別對待實在讓人鬱悶。
但並非人人都這樣想，譬如藺紅珠——帝后不在宮中，她便有了許多時間用來和徐元祐見面。甚至都不一定要深更半夜做宮女打扮溜去內苑山中，徐元祐得以憑藉侍衛長的身份夜晚喬裝成小內侍，潛入翠微宮和戀人幽會，倒是快活。
留下來的人原就沒什麼恩寵，因此不論皇帝是否在宮中，大多數妃嬪的日子也照原樣過。沒有孩子傍身的人要麼去西處串門溜達閒談、要麼去內苑賞花登御山，捱到用膳的時間，如此這般將時間消磨過去。若不指望聖眷，其實己經是最養尊處優的一批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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