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雲搖頭。
“我總覺得以後還有時間。”她抬手捂住嘴，又很快放下，“我以為等我飛完這趟，等疫情過去，等我休假，我還能陪你喝茶，陪你買菜。”
她看著螢幕裡的母親，眼睛紅得厲害：“媽，你再罵我一次，好不好？”
凌秋月張了張嘴，呼吸突然急促起來。護士靠近病床問：“阿姨，您先別說話。”
凌雲立刻喊：“媽，媽你聽我說，我愛你，我真的愛你。”
凌秋月的眼睛一直看著螢幕，她費力地動了動嘴唇說：“小周，是個好孩子。”凌秋月喘了一會繼續說：“媽，以前，對……對不住他。”
凌雲哭著說：“我會告訴他，延錚不會跟你計較的。”
凌秋月的眼神慢慢散下去又努力聚起來，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幾個字：“你們，好好過。”
凌雲把手機貼到臉邊，泣不成聲：“媽，你也要好好的，你答應過我，要看玉米上幼兒園，你還說要教她跳廣場舞。”
凌秋月吃力地喊了聲：“玉——米。”
凌雲趕緊說：“玉米在家，她這幾天總往你房間爬，嘴裡一直喊奶奶。媽，你回來自己跟她說，好不好？”
凌秋月沒有再回答。旁邊的監護儀突然發出“嗶嗶”的尖叫聲。護士停止影片，畫面出現劇烈的晃動。很快有人大聲喊醫生。手機被放到了某個地方，鏡頭只能看到病床邊緣和一截白色床單。
凌雲聽見雜亂的腳步聲，她抓著手機整個人從床邊滑坐到地上，緊張而恐懼地喊著：“媽！”凌秋月沒有回應她。她全身發抖繼續大聲喊：“媽，你聽見了嗎？”還是沒有人回應她。
螢幕裡只剩晃動的光影。凌雲全身發抖，心底充滿了絕望。她把手機貼近耳邊，聽見醫生和護士在說話，凌雲只感覺一個刺耳的嗡鳴。
她緊緊拉住酒店的門，她全身緊繃想衝出去，可是，她不能。她無力地癱軟在門口，她恨眼前的這道門，她出不去。她是機長，可以把飛機開到武漢上空，可以把醫療隊送進風暴中心。可現在，她被困在十幾平方米的房間裡，連母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。
她雙手攥緊用力砸了一下地板。她感覺自己的呼吸快要停止時手機裡傳來護士的聲音：“家屬，您還在嗎？”
凌雲緊張快速回答：“我在。”
護士重新拿起手機，手機的畫面又晃動了一下，她聲音沉重地說：“家屬，阿姨已經走了。”
凌雲看著螢幕，嘴唇張了張。過了幾秒，她終於撕心裂肺地喊出一聲：“媽——”
她喊完後，整個人彎下去，額頭抵在地板上。手機掉在旁邊，護士還在說著什麼，她已經聽不見了，世界變成了一片忙音。
一連幾天，凌雲的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。她在酒店不吃不喝，就呆呆地坐著，雙手抱著膝蓋，腦子裡閃現無數從小到大與媽媽相處的瞬間。眼淚像決堤的黃河一樣淹沒了她的世界。
周延錚每天打影片給她，她接通了也不說話，周延錚知道她此刻的心情，說些安慰的話，儘量只讓玉米喊媽媽。
凌雲看到玉米叫媽媽，而自己卻是從此再也沒有媽媽了，哭得更加傷心。周延錚不知道該怎麼做，他在家裡心亂如麻，只希望凌雲能快點振作起來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凌雲隔離結束這一天，深圳下起了小雨。周延錚帶著玉米早早開車來接她回家。在酒店門口看見凌雲的第一眼，發現她瘦了一大圈。周延錚撐著傘立刻去接她的飛行箱。凌雲上了車後，摸了摸正在兒童座椅裡睡著的玉米，低聲問了句：“手續都辦完了嗎？”
周延錚點頭：“辦完了。”
車窗外的雨刷一下一下刮過玻璃，路上的車很少。凌雲坐在副駕駛，一路上沒有說話。
進家門時，周延錚抱著玉米，玉米醒來了看到凌雲，嘴裡含糊地喊著：“媽媽，媽媽。”
凌雲伸手把她抱進懷裡。玉米摟住她的脖子，小臉貼在她肩膀上。她緊緊地抱著玉米，眼淚從眼角低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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