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，端午節。
杭州城的每條巷子都飄著粽葉的清香。艾草和菖蒲紮成一束束，掛在家家戶戶的門楣上，碧綠碧綠的，像一排排垂下來的簾子。街邊的攤販在賣五色絲線、香囊、雄黃酒，吆喝聲此起彼伏，熱鬧得像炸開了鍋。孩子們手腕上繫著五彩繩，脖子上掛著裝了艾草的香包，跑來跑去，嬉笑聲在巷子裡迴盪。
可小青不喜歡端午節。
她不喜歡艾草的味道——太沖了，像一把刀，首首地刺進鼻腔裡，刺得她頭疼。她更不喜歡雄黃酒的味道——那味道對蛇類來說，不是刺鼻，是刺骨。像有一萬根針紮在身上，從皮膚扎進血肉，從血肉扎進骨頭，從骨頭扎進魂魄。
每年這一天，她都會躲在房間裡，把門窗關得嚴嚴實實，用被子矇住頭，假裝自己在冬眠。可今年不一樣。今年白素貞要成親了，許仙一大早就提著粽子、帶著雄黃酒來了，說是要“陪未過門的妻子過端午”。
小青坐在自己房間的窗戶邊，把窗戶開了一條縫，往外看。
院子裡，白素貞和許仙坐在石桌旁。石桌上擺著粽子、水果、點心，還有一壺酒——白色的瓷壺，壺身上繪著青花，壺嘴裡飄出雄黃酒的氣味，濃烈得像一堵牆，堵在院子裡，散都散不開。
白素貞的臉色有些發白。她坐在許仙對面，笑得端莊得體，可小青看見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著裙角，指節泛白。她在忍著——忍著雄黃酒的氣味，忍著體內翻湧的妖氣，忍著那股想要現出原形的衝動。
小青的心揪了一下。她想衝出去，把那壺酒摔在地上，把許仙趕走，把門窗重新關好，讓姐姐躲進房間裡，像往年一樣，用被子矇住頭，等端午節過去。
可她不能。
因為姐姐說過，她要做一個“人”。人的端午節要喝雄黃酒，人的端午節要笑著過，人的端午節不能躲在被子裡。
小青咬著嘴唇，把窗戶關上了。
雄黃酒的氣味被擋在了外面，可那股刺骨的寒意還在，像一根針，紮在她的妖丹上，隱隱作痛。她縮在椅子上，抱著膝蓋，把那枚銅鈴從枕頭底下摸出來，握在掌心裡。
銅鈴是溫熱的。
自從法海把它給了她，它就一首是溫熱的，從來沒有涼過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，看不見火苗，可摸得到溫度。
小青把銅鈴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
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藏經閣裡，法海說的那些話——“我對你好，不是因為你在前世救過我，是因為你是你。”“我不想殺你，是因為我不想。”“我不是在送你，我是在送一個我不想讓她走的人。”
她的心跳又快了起來。
她想去靈隱寺。
今天是端午節，寺廟裡一定有法會，法海一定在唸經。她想去看他，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眼，看他穿著袈裟坐在佛前，看他念經時微微皺起的眉頭，看他眉心的硃砂痣在燭光下閃閃發光。
可她不能去。
因為今天是端午節。滿街的艾草和雄黃酒，她連走出這條巷子都費勁，更別提走到靈隱寺去了。
小青嘆了口氣，把銅鈴貼在臉頰上，涼涼的，滑滑的，像一片冰涼的葉子。
“法海，”她喃喃著，“你在做什麼呢？”
——
法海在藏經閣裡抄經。
今日是端午節，靈隱寺有法會，他本該在大雄寶殿領眾僧誦經。可他沒有去。他把法會交給了慧明，說自己“身體不適”，需要靜養。
慧明走的時候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擔憂，有困惑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法海知道慧明在想什麼——師父從來不會在法會上缺席，師父從來不會說“身體不適”，師父從來不會把自己關在藏經閣裡，一整天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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