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塘江的潮水退去的時候，杭州城己經不像一座城了。
它像一堆被小孩踩爛的積木——房子塌了，牆倒了，橋斷了，路裂了。到處都是水，不是西湖那種清清的、綠綠的、讓人想伸手摸一摸的水，而是渾黃的、腥臭的、夾著泥沙和血的水。水面上漂著東西——木頭、瓦片、衣裳、被子、鍋碗瓢盆，還有屍體。人的屍體，貓的屍體，狗的屍體，雞的屍體。有的浮在水面上，肚子鼓鼓的，像吹脹了的氣球；有的半沉在水裡，頭髮像水草一樣散開，隨著波浪一起一伏；有的被卡在倒塌的房梁下面，只露出一隻手，手指張開著，像是在抓什麼，又像是在推開什麼。
王嬸站在自家屋頂上，看著這一切，看了很久。
她的腿在發抖，手在發抖，嘴唇在發抖，全身都在發抖。不是冷的，是怕的。她活了五十八年，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。她見過發大水，見過淹田，見過淹房子，可沒見過淹死人——這麼多，這麼多，多得她數不清，多得她不敢數。
“王嬸！王嬸！”隔壁的李婆婆在喊她，聲音尖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雞，“你快下來！水退了！我們快跑！”
王嬸低下頭，看著李婆婆。李婆婆站在齊膝深的水裡，一隻手提著裙角，一隻手扶著牆，臉上全是泥，頭髮散著，像一隻從水裡撈上來的落湯雞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很亮，亮得像兩盞燈，可王嬸知道，那不是燈，那是怕——怕得要死的那種怕。
“跑？”王嬸的聲音澀澀的，“往哪跑？”
“往城外跑！往山上跑！往沒有水的地方跑！”李婆婆的聲音越來越尖，越來越急，“你快下來！再不走，就來不及了！”
王嬸看著李婆婆，看著她的眼睛，看著她臉上的泥，看著她發抖的手。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——白素貞。白素貞走的那天，把院子的鑰匙交給了她，託她幫忙照看。她接過鑰匙的時候，看了白素貞一眼——白素貞的眼睛是紅的，鼻尖是紅的，嘴唇是乾的，臉色白得像紙。她當時想問“你怎麼了”，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因為她知道，問了也白問。白素貞不會說，她只會笑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像風吹過水麵，然後就走了。
王嬸從屋頂上爬下來，水沒過了她的腰，涼得像冰。她打了個哆嗦，咬著牙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水裡有東西在絆她的腳，她低頭一看——是一隻手。白白的，細細的，指尖圓潤如珍珠。是個女人的手。
王嬸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認識那隻手。那是白素貞的手。
不，不是白素貞的。是另一個女人的。可那隻手，和白素貞的手一模一樣——白的，細的，指尖圓潤如珍珠。
王嬸蹲下來，想把那隻手從水裡撈出來。可她的手剛碰到那隻手，那隻手就碎了——像豆腐一樣碎了，碎成一塊一塊的，混在水裡，看不見了。
王嬸蹲在水裡，哭得像個孩子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。是哭那隻手，是哭那個女人，是哭白素貞，還是哭這座城。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的心很疼，疼得像被什麼東西撕成了兩半。
“王嬸！”李婆婆在喊她，“快走！水又漲了！”
王嬸抬起頭。水確實漲了，剛才還在腰，現在己經到了胸口。她站起來，抹了一把眼淚，跟著李婆婆，一步一步地往城外走。
水很涼，涼得像冰。可她的心更涼。
城門口擠滿了人。不是站著，是擠著——像一堆沙丁魚，被塞進一個罐子裡，動不了，喘不過氣。有人在哭，有人在喊，有人在罵，有人在祈禱。哭聲、喊聲、罵聲、祈禱聲混在一起，嗡嗡嗡的，像一群蒼蠅，吵得人頭疼。
王嬸被擠在人群中間，前胸貼著一個人的後背，後背貼著一個人的前胸，左右都是人，上上下下都是人，像被夾在一塊巨大的三明治裡。她喘不過氣，臉憋得通紅，手在亂抓，想抓住什麼東西，可什麼都抓不住。
“讓開！讓開！”有人在喊，“讓我們出去！”
“出不去了！城門被堵住了！”
“誰堵的？”
“不知道！反正是堵住了！”
王嬸的心沉了下去。城門被堵住了。出不去。他們被困在城裡了，困在這座被水淹了一半的、到處是屍體的、散發著腐臭味的城裡。
她閉上眼睛，在心裡唸了一聲“阿彌陀佛”。她不信佛，可她不知道該念什麼。念“老天爺”？老天爺不管。念“菩薩”？菩薩不在。念“白素貞”？
白素貞。
王嬸睜開眼睛。她想起了白素貞——想起了她的笑，她的聲音，她的手。想起了她給窮人家的小孩治病，給難產的婦人接生，給受傷的獵人包紮傷口。想起了她站在院子裡，晾衣裳，澆花，熬粥。想起了她走的那天，把鑰匙交給她，說“王嬸，幫我照看院子”。想起了她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“早點回來。”
白素貞沒有回來。她不會回來了。王嬸知道。因為白素貞走的那天，她看見白素貞的眼睛裡有光——不是那種活著的光，是另一種。像蠟燭快要燃盡的時候，最後跳一下，然後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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