藍天下面，是一座黑色的宮殿。宮殿裡，坐著一個人。黑色的衣裳，黑色的帷帽，面紗垂下來，遮住了大半張臉。可她的眼睛露在外面——暗紫色的，像深淵，像沒有星星的夜空。
她看著杭州城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裡握著一面鏡子——銅的，小小的，背面刻著一條蛇，盤成一個圈，咬著自己的尾巴。吞噬之蛇。
鏡子裡映出的，不是她的臉，是另一幅畫面——杭州城，城門外，大樹下，王嬸跪在地上，手裡攥著鑰匙，哭著，笑著。畫面漸漸模糊了，像一滴墨滴進水裡，慢慢散開，散開，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青姬把鏡子收進袖子裡，站起來，走到窗邊，推開窗戶。陽光湧進來，刺得她眯了眯眼睛。
“白素貞。”她在心裡說，“你恨我嗎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風，從湖心島上吹過來，涼涼的，帶著眼淚的味道。
青姬閉上眼睛，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滑過臉頰，滑過下巴，滴在地上，洇開一小片，一小片，像一朵小小的花。
“對不起。”她說。聲音很輕，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，吹到很遠很遠的地方，吹到杭州城，吹到西湖邊，吹到清波門的小院裡。小院的石桌上，放著一碗粥。粥涼了，粥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膜，像一面小小的鏡子，映著天上的雲。
沒有人喝那碗粥。因為熬粥的人，不在了。
遠處的山上，傳來一聲鐘響。不是寺廟的鐘，是另一種——清脆的，明亮的，像是歡迎，又像是祝福。
一隻白色的水鳥從湖面上飛起來，翅膀在陽光下扇動，投下一片白色的影子。它在飛，朝青城山的方向飛去。
青姬睜開眼睛，看著那隻鳥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可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。
“白素貞。”她在心裡說，“你像你爹。一樣的傻，一樣的倔，一樣的——不要命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回椅子前，坐下來，歪著頭，看著門口。
她在等。等小青來，等法海來，等許仙來，等慧明來。等他們來問她——“我姐姐呢？”“白施主呢？”“白姑娘呢？”“白姐姐呢？”
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她只知道，她欠他們一個答案。一個用命換來的答案。
遠處的湖面上，傳來水聲。不是潮水的聲音，是腳步聲——很多人的腳步聲，很急，很重，像是在跑。
青姬閉上眼睛，靠在椅背上。
“來了。”她說。
門開了。陽光湧進來，照亮了整座大殿。大殿的門口，站著西個人。小青，法海，許仙，慧明。
他們的眼睛是紅的，鼻尖是紅的，嘴唇是乾的，臉色白得像紙。他們的衣裳是溼的，頭髮是亂的，腳上是泥的。他們看著她，她看著他們。
沒有人說話。
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——咚咚咚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小青邁出一步，走進大殿。她走到青姬面前，停下來，仰起頭，看著她的眼睛。
“我姐姐呢？”
青姬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：“她死了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沒有哭出聲，只是流淚，無聲地流淚，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，順著臉頰往下流，滴在地上，洇開一小片，一小片，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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