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姬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走出大殿，走到湖邊。小青跟在她身後。法海跟在小青身後。許仙跟在法海身後。慧明跟在許仙身後。
五個人，一列縱隊，站在湖邊。湖水平靜，沒有波浪，沒有漣漪，沒有魚，沒有水草，什麼都沒有。只有水，靜靜的、死一般的、像一面巨大的銅鏡，映著天上的雲和山上的樹。
青姬站在湖邊，舉起雙手，唸了一句咒語。聲音很輕，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。可湖面動了——不是慢慢動的，是猛地動的——像有一雙無形的手，從下面把湖水撕開了，撕成兩半。水牆向兩邊退去，露出了一條路——通往湖底的路。路的盡頭，有一個人。白色的衣裳，白色的皮膚，白色的臉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。她躺在那裡，雙手交疊放在胸前，手裡握著一支白玉蘭花簪。
是白素貞。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跑過去，跑得很快，快得像一陣風。她跑到了白素貞面前，跪下來，伸出手，摸了摸姐姐的臉。臉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沒有溫度，沒有呼吸，沒有心跳。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張臉，一張安靜的、慈祥的、像在睡覺的臉。
“姐姐。”小青的聲音在發抖，“姐姐，你醒醒。我是小青。我來了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。姐姐……”
白素貞沒有動。沒有睜開眼睛，沒有張開嘴，沒有伸出手。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安靜，死一般的安靜，像一口棺材，蓋上了蓋子，再也打不開。
小青趴在她身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“姐姐……姐姐……你答應過我的，你會回來的。你騙我。你騙我……”
許仙站在她身後，看著白素貞的臉，看著她的手，看著她的衣裳。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，砸在地上，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。他沒有哭出聲，只是流淚，無聲地流淚。
“白姑娘。”他在心裡說，“你答應過我的，你會回來。你騙我。”
他蹲下來，伸出手，握住了白素貞的手。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握住了，握得很緊，緊得她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。
“白姑娘。你冷嗎？我給你暖暖。”
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，閉上眼睛。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滑過她的手背，滑過她的手指，滑過她的指甲，滴在地上。
法海站在他們身後，看著白素貞的臉，看著小青的眼淚，看著許仙的顫抖。他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不是悲傷，是憤怒。憤怒自己救不了她，憤怒自己只能看著，憤怒自己是個沒用的和尚。
他握緊了禪杖，轉過身，看著青姬。
“青姬。”他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青姬看著他。
“你能救她。”
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青姬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能。”她說，“可你要拿東西來換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青姬從袖子裡掏出那面銅鏡，遞給他。“你的命。”
法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“你的命，換白素貞的命。”青姬的聲音很輕，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法海的耳朵裡，“你死了，她活了。你活著，她死了。”
法海沉默了。他想起了小青。想起了她的笑，她的眼淚，她的手，她的“我喜歡你”。想起了她趴在他懷裡哭的樣子，想起了她握著他的手說“我們一起”的樣子，想起了她說“姐姐，我不恨你”的樣子。他不想死。可他不得不死。因為白素貞是小青的姐姐。白素貞死了，小青會難過一輩子。他不想讓小青難過一輩子。他寧願自己死，也不願看見她哭。
“好。”法海說。
他接過銅鏡，握在掌心裡。銅鏡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舉起銅鏡，對準自己的心口。
“法海！”小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尖銳得像碎冰劃過石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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