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過後的第三天，杭州城下了一場雨。
那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一層灰濛濛的紗，罩在西湖上頭，把遠處的山、近處的水、岸邊的柳樹，全都籠在一片朦朧裡。雨絲落在湖面上，濺起一圈一圈的漣漪，漣漪散開，又合攏，合攏又散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下掙扎，想出來，又出不來。
小青站在院門口，看著這場雨，心裡莫名地發慌。
她說不上來為什麼慌。白素貞的身體己經好多了，雖然還是有些虛弱，可己經能下床走路，能喝粥，能對著鏡子梳頭了。許仙每天都來，帶著水果、糕點、各種補品，堆在廚房裡，堆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。一切都很好，好得不真實。
可就是太好，好得她心裡不踏實。
“小青。”白素貞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，帶著一絲急切，“你進來一下。”
小青轉身走進屋裡。白素貞坐在窗前，手裡拿著一封信，臉色發白。那信紙是宣紙，折得整整齊齊，上面寫滿了字，墨跡還沒幹透，像是剛寫完不久。
“怎麼了？”小青走過去。
白素貞把信遞給她。小青接過來，掃了一眼，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信是許仙寫的。
“白姑娘，見字如面。昨日金山寺法海大師來訪，言及姑娘身份，許仙震驚萬分，不敢置信。今隨大師前往金山寺，求證真相。若姑娘真心待我，請來金山寺一敘。若不來，便是預設。許仙字。”
小青的手在發抖。她把信紙揉成一團，攥在掌心裡，攥得指節泛白。
“法海。”她咬著牙，念出這個名字，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白素貞站起來，走到衣櫃前，開啟櫃門，開始收拾東西。她的動作很快，快得像是在逃命——把衣裳疊好塞進包袱，把銀兩裝進荷包，把髮簪、梳子、胭脂水粉一股腦地掃進匣子裡。
“姐姐，你要去哪？”
“金山寺。”白素貞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，可小青看見她的手在發抖，抖得連衣裳都疊不整齊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小青拉住她的胳膊，“這是陷阱。法海就是想引你去，他好收了你。”
白素貞停下來，轉過身，看著小青。她的眼睛是紅的，不是哭過的那種紅，是忍著沒哭的那種紅——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籠，燈芯還在燒，可火光己經弱得隨時會滅。
“小青，”她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水麵，“我知道這是陷阱。可我不能不去。許仙在等我。”
“他不值得你去送死！”
“值不值得，不是你說了算。”白素貞掙開她的手，繼續收拾東西，“小青，你不懂。當一個人等了五百年，終於等到了那個人，她不會去想值不值得。她只會想——如果不去，她會後悔一輩子。”
小青站在旁邊，看著白素貞把包袱繫好，背在肩上，拿起那把油紙傘——許仙的傘，她縫好的那把，傘面上還有一道細細的疤，像一道小小的傷口，長在傘面上，不仔細看，看不出來。
“姐姐。”小青的聲音澀澀的，澀得像從沙子裡擠出來的水，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白素貞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，摸了摸小青的頭，手指在她髮間輕輕滑過，像風拂過水麵。
“好。”她說。
雨越下越大。
小青和白素貞走在去金山寺的路上，雨絲打在傘面上，噼裡啪啦的，像有人在頭頂撒豆子。風從湖面上吹過來，帶著水草的腥味和雨水的涼意，鑽進衣領裡，激得小青打了個哆嗦。
街上沒有行人，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，門板被雨打得啪啪響。只有偶爾幾隻野貓從屋簷下躥過，身影在雨幕中一閃就不見了，像幽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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