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清波門的第三天，小青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腳下停了下來。不是累了，是她走不動了——不是腳走不動，是心走不動了。從昨天開始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就像藤蔓一樣纏上了她的心，越纏越緊，緊得她喘不過氣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。是怕青姬？是怕法海？是怕青城山？都是，又都不是。她怕的是——姐姐。
白素貞說要來追她，帶著許仙一起來。小青當時沒有拒絕，因為她知道拒絕不了。姐姐的脾氣她太清楚了——看起來溫柔，像春天的風，可一旦決定了什麼事，比冬天的冰還硬，誰也掰不彎。她說不來，不會來；她說來，一定會來。不是可能，不是也許，是一定。
小青蹲在路邊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山路很窄，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叢，灌木叢後面是深深的溝壑，溝壑里長滿了蕨類植物，綠得發黑。風吹過來，穿過灌木叢的縫隙，發出嗚嗚的聲音，像有人在哭。她不喜歡這個聲音，讓它想起妖市，想起青姬，想起那雙暗紫色的眼睛。
“怎麼了？”法海的聲音從前面傳來。
小青抬起頭。法海站在三步遠的地方，手裡握著禪杖，逆著光，看不清表情。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，給他的僧袍鍍上了一層金邊，像寺廟裡供奉的佛像——慈悲的，平靜的，可觸不可及的。小青看著他，忽然覺得他離她很遠。不是距離的遠，是另一種——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，看得見，摸不著，喊不應。
“法海，”她開口了，聲音澀澀的，“我姐姐要來。”
法海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白施主？”
“嗯。還有許仙。”小青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腳尖。鞋面上沾滿了泥，看不出原來的顏色，像兩坨被踩爛的泥巴。“她說不放心我一個人。我說我長大了，她說長大了也是她妹妹。我說許仙需要她，她說她需要我。我說青城山危險，她說她知道。我說——”
“小青。”法海打斷了她，聲音很低，很沉。
小青抬起頭。
法海看著她，目光裡有光——那種很淡很淡的、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光。“你不想讓她來？”
小青張了張嘴，想說“不想”，可這兩個字堵在喉嚨裡，怎麼都說不出來。因為她想。她想讓姐姐來，想得要命。她想看見姐姐的白衣，想聞見姐姐身上的味道，想握住姐姐的手，想聽姐姐說“別怕，有姐姐在”。可她不能。因為青城山危險，因為青姬可怕，因為她怕姐姐受傷，怕姐姐死，怕自己保護不了姐姐。
“我不想。”小青低下頭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“可她還是會來。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走過來，走到她面前，蹲下來，和她平視。他離她很近，近得她能看見他眉心的硃砂痣——不是平的，微微凸起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他的睫毛很長，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陰影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看不出任何表情，可他的眼睛——
他的眼睛裡，有心疼。
“小青，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可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，“你姐姐比你強。”
小青愣了一下。
“她修行一千八百年，你修行五百年。她的法力比你強十倍，她的道行比你深十倍，她的經驗比你多十倍。”法海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，“你保護不了她。她能保護你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她知道法海說的是對的。姐姐比她強，比她強得多。可她還是怕——不是因為姐姐弱，是因為姐姐是她的姐姐。不管姐姐多強，在她心裡，姐姐永遠是那個需要她保護的人。就像五百年前，姐姐把她從老鷹爪子底下救出來的時候，姐姐比她強一百倍，可她還是想保護姐姐。那種想，不是因為有力量，是因為有愛。
“法海，”她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，“你不懂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懂。”他說。
小青愣住了。
“你懂？”
“我有師父。”法海的聲音很低，很沉，“他比我強。可我還是怕他死。”
小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法海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的手在發抖，可她握住了，握得很緊，緊得他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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