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求婚後的第二天，杭州城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。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誰在天上篩麵粉，綿綿不絕地往下落。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，縫隙裡的青苔喝飽了水，嫩綠嫩綠的，胖嘟嘟的，像一條條小小的毛毛蟲。西湖的水漲了一指，漫過了最低一級的石階，淹沒了岸邊停泊的小船的纜繩。桂花樹被雨打溼了，花瓣落了一地，金黃色的，軟軟的，像鋪了一層碎金子。
小青坐在屋簷下，伸出手，接雨水。雨水落在她掌心裡，涼涼的，癢癢的，像小蟲子在爬。她把手縮回來，舔了舔掌心的雨水——沒什麼味道，淡淡的，像法海唸的經。她笑了，笑自己怎麼什麼都往法海身上想。喝水想他，吃飯想他，連線個雨水都想他。她是不是病了？病得不輕。
法海坐在她旁邊，手裡握著那捲《心經》，卻沒有翻開。他只是握著，指節泛白，眼睛看著院子裡的雨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小青側過頭，看著他的側臉——高高的鼻樑，深深的眼窩，薄薄的嘴唇，微微皺著的眉頭。她伸出手，戳了戳他的胳膊。
“法海。”
法海沒有轉頭。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麼？”
“在想經。”
“騙人。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在想你。”
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的臉紅了，紅得像屋簷下掛著的那串紅辣椒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戒指戴在無名指上，銀色的，細細的，上面刻著一朵小小的蘭花。她摸了摸那朵蘭花，指尖滑過花瓣的紋路，滑滑的，涼涼的，像法海的手。
“法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在妖市，見過什麼好玩的嗎？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沒有。”
“怎麼可能沒有？妖市那麼大，那麼多妖，那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。”小青的聲音大了起來，大得像雨點打在瓦片上，“你沒看見那些賣妖丹的？一顆一顆的，五顏六色的，像糖果。還有賣法器的，什麼都有，有能噴火的扇子，有能下雨的葫蘆，有能讓人做夢的枕頭。還有賣奴隸的——”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，“奴隸不好玩。不好玩。”
法海轉過頭，看著她。她的眼睛是紅的，鼻尖是紅的，嘴唇在發抖。他想起了妖市的奴隸——被鐵鏈拴著，低著頭，不說話，眼睛裡沒有光。他想起小青看見那些奴隸時的樣子，她的臉白了，手在發抖，妖丹在跳動。她在害怕。害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。
“小青。”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雨水。可她握住了，握得很緊，緊得他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。
“法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後不要去妖市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答應我。”
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小青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可法海覺得，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。“你說話要算數。”
“算數。”
小青靠在他肩膀上，看著院子裡的雨。雨小了一些，雨絲細細的，密密的，像一層紗，把院子罩住了。桂花樹在雨中搖晃，枝葉沙沙響，像是在唱歌。她閉上眼睛，聽著那個聲音，嘴角翹了起來。
“法海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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