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醒來的時候，發現自己躺在金山寺的禪房裡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臉上，暖暖的，刺得他眯了眯眼睛。他的頭很疼，像被什麼東西砸過；他的胸口很悶，像壓了一塊石頭；他的嗓子很乾，像塞了一把沙子。他撐著床板坐起來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手上纏著繃帶，繃帶上滲著血，青色的，是小青的血。他的手指在發抖，不是因為疼，是因為怕。他怕——怕小青死了，怕再也見不到她，怕他答應過她的事，一件都做不到。
門被推開了。慧明端著一碗粥走進來，看見法海醒了，愣了一下，然後眼淚掉了下來。他跑過去，把粥放在床邊，撲進法海懷裡，抱住了他的脖子，哭得像個孩子。
“師父……師父……你嚇死我了……”
法海抱著他，拍著他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“別哭了。師父沒事。”
慧明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睛紅紅的，鼻尖紅紅的，臉上全是淚痕。“師父，你昏迷了三天三夜。我以為你醒不過來了。”
法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“三天？”
“嗯。”慧明點了點頭，“白施主每天來看你，許相公每天來送藥，小青姐姐每天——”
法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小青怎麼了？”
慧明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她走了。”
法海的血凝固了。“走了？去哪了？”
“去救你了。”慧明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“她說，你的命在塔裡，她要去把你的命找回來。”
法海的腦子裡一片空白。他掀開被子，下床，穿上鞋，拿起靠在牆邊的禪杖，朝門口走去。慧明跟在他身後，想拉住他，可他的手伸出去，又縮了回來。因為他知道，拉不住。師父要去救小青姐姐。就想小青姐姐去救師父。他們誰也離不開誰。
法海走出了禪房，走出了院子，走出了金山寺的山門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暖暖的，可他覺得冷——不是身體冷，是心裡冷。因為他在想，小青一個人在塔裡，在湖底，在黑暗中，她怕不怕？她冷不冷？她有沒有哭？她有沒有想他？
他走啊走，走啊走，走到了西湖邊。湖面上沒有霧，沒有波浪，沒有漣漪，只有水，靜靜的，像一面巨大的銅鏡，映著天上的雲。斷橋還在，斷成了兩截，一截立在水中，一截沉在水底。橋上沒有人。
法海站在湖邊，看著湖水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閉上眼睛，縱身一躍，跳進了湖裡。水很涼，涼得像冰。他往下沉，沉得很快，快得像一顆流星。水從青色變成黑色，從黑色變成虛無。他什麼都看不見了，只有黑暗，純粹的、徹底的、伸手不見五指的黑。
可他不怕。因為他是法海。是金山寺的住持，是佛門的護法，是小青的——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定義。是小青的什麼？朋友？恩人？愛人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愛她。愛得心疼，愛得喘不過氣，愛得願意為她死。
他沉到了湖底。湖底有一座塔，黑色的，很高，很高，高得看不見頂。塔身刻滿了符文，紅色的，一閃一閃的，像心跳。塔底有一扇門，門是黑色的，關得緊緊的，像一張閉著的嘴。
法海游到門前，伸出手，放在門上。門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閉上眼睛，唸了一句咒語。金光從掌心湧出來，很亮，很亮，亮得像一千個太陽，照亮了整座塔，照亮了整片湖底。門上的符文開始閃爍，越來越快，越來越快，快得像心跳，快得像擂鼓，快得像小青第一次說“我喜歡你”時，他心跳的速度。
門開了。
法海游進去。塔裡面很暗，沒有燈，沒有窗戶，只有牆，只有符文，只有黑暗。他遊了很久，久到他的肺快要炸了，久到他的腿快要斷了，久到他的意識開始模糊。
然後他看見了小青。
她躺在塔底，閉著眼睛，臉上沒有表情，像一尊石雕。她的衣裳是青色的，被血染紅了，紅得像花，紅得像火，紅得像她第一次看見他時，他眉心的那顆硃砂痣。她的手交疊放在胸前，手裡握著一把黑色的匕首。匕首上刻著兩個字——“吞噬”。她的心口，有一盞燈，很弱，很弱，弱得像快要滅了。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，混在湖水裡，看不見。他游到小青面前，跪下來，伸出手，摸了摸她的臉。臉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沒有溫度，沒有呼吸，沒有心跳。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張臉，一張安靜的、慈祥的、像在睡覺的臉。
“小青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，“小青，你醒醒。我是法海。我來了。你睜開眼睛看看我。小青……”
小青沒有動。沒有睜開眼睛，沒有張開嘴，沒有伸出手。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安靜，死一般的安靜，像一口棺材，蓋上了蓋子，再也打不開。
法海趴在她身上，哭得像個孩子。“小青……小青……你答應過我的，再也不離開我。你騙我。你騙我……”
他哭了好久。久到湖水變得溫暖，久到塔裡的符文不再閃爍，久到小青心口的那盞燈，亮了。很亮，很亮，亮得像一顆星星，亮得像一隻眼睛，亮得像在說——“我回來了。”
小青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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