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走到湖邊的時候，天己經黑透了。月亮被雲遮住了，星星也不見蹤影，只有風從湖面上吹過來，涼涼的，帶著水草和淤泥的味道。法海站在湖邊，看著那片黑沉沉的湖水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手裡握著那根斷成兩截的禪杖，斷口處參差不齊，像被什麼東西咬斷的骨頭。他把兩截禪杖接在一起，金光從掌心湧出來，沿著斷口蔓延，像一根金色的線，把兩截斷杖縫在了一起。
禪杖接好了。可它不再是首的，是彎的——在斷口處微微彎曲，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。法海看著那根彎曲的禪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它插進湖邊的泥地裡，雙手合十，閉上眼睛。
“師父。”他在心裡說，“弟子要去湖底了。弟子不知道能不能回來。如果回不來，弟子就來世再給您磕頭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風，從湖面上吹過來，涼涼的，帶著眼淚的味道。
小青站在他身邊，看著他，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頭，看著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，看著他眉心的硃砂痣在夜色中泛著暗紅色的光。她的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不是害怕，是不捨。捨不得他，捨不得姐姐，捨不得許仙，捨不得慧明，捨不得金山寺的桂花樹，捨不得清波門的小院，捨不得這個世界上所有她愛過的東西。
“法海。”她開口了。
法海睜開眼睛，看著她。
“你怕嗎？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怕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，”法海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“你在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法海，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？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從認識你開始。”
小青撲進他懷裡，抱住了他的脖子，哭得像個孩子。法海抱著她，拍著她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“小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別哭了。”
“我沒哭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
小青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你管我。”
法海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可小青覺得，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。“我不管你，誰管你？”
小青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是紅的，不是哭過的那種紅，是忍著沒哭的那種紅。
“法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們走吧。”
法海點了點頭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兩個人，手牽著手，走進了湖水裡。水很涼，涼得像冰，漫過他們的腳踝，漫過他們的小腿，漫過他們的膝蓋。他們沒有停，繼續往前走。水漫過了他們的腰，漫過了他們的胸口，漫過了他們的脖子。小青踮起腳尖，仰起頭，讓鼻子露出水面。法海比她高，水只到他的下巴。他握緊了她的手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，走得很慢，很穩，像是在丈量什麼。
他在丈量從岸邊到湖心的距離，從生到死的距離，從人間到地獄的距離。
水漫過了他們的頭頂。他們沉了下去，沉進了黑暗裡，沉進了冰冷裡，沉進了未知裡。小青什麼都看不見，只能感覺到法海的手，緊緊的，暖的，像一根繩子，牽著她，不讓她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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