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鎮妖塔出來的時候，陽光刺得小青睜不開眼睛。她在黑暗裡待了太久，久到忘記了光的樣子。那光落在她臉上，像一隻手，暖暖的，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皮膚。她眯著眼睛，看著身邊的法海。他的臉很白，白得像紙，嘴唇上沒有一點血色，眉心的硃砂痣也暗了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火炭。可他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可那是她見過的最好看的笑。
“法海，你還好嗎？”小青握著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點了點頭。“沒事。只是有點累。”小青看著他，看著他眼睛下面深深的陰影，看著他微微發抖的手指，看著他強撐著的笑。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，不深不淺，剛好夠她疼。
他們走下金山寺的石階，走上西湖邊的青石板路。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，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前面，一長一短，像兩把利劍，指向家的方向。法海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軟綿綿的，使不上勁。小青走在他身邊，不敢鬆開他的手。她怕一鬆手，他就會倒下。
“法海，我揹你吧。”她停下來看著他。
法海搖了搖頭。“不用。”
“你走不動了。”
“走得動。”
“你騙人。你的腿在發抖。”
法海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腿。確實在發抖，抖得很厲害，像風中的樹葉。他笑了，笑著笑著，咳了一聲。不是普通的咳，是那種從肺裡深處湧上來的、帶著血腥味的咳。他捂住嘴，手心裡溼了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心——紅色的，血。小青的血凝固了。“法海，你吐血了！”
法海把手背到身後。“沒有。”
“你騙人！我看見了！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把掌心裡的血給她看。“沒事。只是咳了一點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吐血還說沒事？你騙人！你騙人！”她撲進他懷裡，抱住了他的脖子，哭得像個孩子。法海抱著她，拍著她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“別哭了。我真的沒事。”
小青抬起頭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你答應我，你不會死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好。我答應你。”
小青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她扶著他，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清波門。院門敞開著，桂花樹的枝葉從牆頭探出來，綠綠的，密密的，像一把撐開的傘。炊煙從廚房的煙囪裡飄出來，嫋嫋的，淡淡的，像一層薄紗。
慧明站在院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他看見法海的臉，看見他蒼白的嘴唇，看見他手心裡的血。他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師父！你怎麼了？”
法海摸了摸他的頭。“沒事。摔了一跤。”
慧明哭出了聲。“你騙人。你吐血了。”
法海笑了。“真的只是摔了一跤。”
慧明把粥放在石桌上，跑過來，扶著法海的另一隻胳膊。“師父，我扶你進去。”
他們走進院子，把法海扶到床上，讓他躺下來。小青給他蓋好被子，坐在床邊，握著他的手。白素貞從廚房裡出來，端著一碗藥，蹲在床邊。“法海，喝藥。”
法海接過碗，低頭看著那碗藥。黑色的，濃濃的，苦味撲鼻而來。他喝了一口，苦得他皺了皺眉。白素貞看著他皺眉的樣子，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法海，你怎麼樣？”
法海搖了搖頭。“沒事。只是有點苦。”
白素貞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苦就好。苦了才有效。”
法海把藥喝完，把碗遞給她。“謝謝白施主。”白素貞接過碗，站起來，走出房間。許仙站在門口，看著她，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“白姑娘，法海會沒事的。”白素貞點了點頭。“嗯。會沒事的。”
那天夜裡，法海開始發燒。不是普通的燒，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燒，像有人在他體內點了一把火，燒得他渾身發燙，燒得他嘴唇乾裂，燒得他神志不清。他躺在床上，閉著眼睛，眉頭皺得很緊，嘴裡在說著什麼。小青把耳朵湊過去，聽見他在說——“師父……師父……弟子對不起你……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握著法海的手，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。“法海，你沒有對不起師父。你己經很好了。你做得夠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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