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鐘聲，是從金山寺傳來的。不是平常的鐘聲——平常的鐘聲很慢，很穩，像老人的腳步，一步一步，不急不緩。今天的鐘聲很急，一聲接一聲，像有人在敲鼓，像有人在求救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追趕，追得喘不過氣。慧明第一個聽見了。他正在廚房裡熬粥，勺子攪著鍋裡的米，咕嘟咕嘟的。忽然，他的手停了。勺子掉進鍋裡，濺起一朵白色的水花。他轉過身，跑出廚房，跑到院子裡，跑到桂花樹下，跑到法海面前。
“師父！師父！”他的聲音在發抖，“金山寺的鐘！”
法海正在掃地，聽見慧明的聲音，抬起頭。他也聽見了。那鐘聲從西湖的方向傳過來，穿過巷子，穿過院牆，穿過桂花樹的枝葉，落在他耳朵裡，落在他心上。他的手鬆開了掃帚，掃帚倒在地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金山寺的方向。天很藍，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，沒有一絲雲彩。可他看得見那朵雲——灰色的，小小的，軟軟的，像他師父的衣裳。
“師父。”他在心裡說，“弟子聽見了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鐘聲，一聲接一聲，越來越急，越來越響，像打雷，像山崩，像天塌。
小青從屋裡出來，走到法海身邊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她在發抖，可他握住了，握得很緊，緊得他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。
“法海。”她的聲音很輕，“怎麼了？”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金山寺的方向，看著那片藍得刺眼的天空，看著那朵灰色的雲。他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師父出事了。”
小青的血凝固了。“你師父不是己經——”
“不是師父。是金山寺。”法海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“鐘聲不對。不是法會，不是早晚課，是警鐘。金山寺出事了。”
他鬆開小青的手，走進屋裡，拿起那根彎曲的禪杖，走出來，站在院子裡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長長的，瘦瘦的，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。
“慧明。”
慧明跑過來，站在他面前。“師父。”
“你留在這裡。照顧你小青姐姐，照顧白施主，照顧許相公，照顧青姬施主。照顧圓圓。”
慧明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師父，你要去哪？”
“金山寺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法海的聲音不大，可很堅定，“你留在這裡。”
慧明哭出了聲。“師父，我不要一個人。”
法海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慧明的頭。“你不是一個人。你有他們。”他指了指小青，指了指白素貞，指了指許仙，指了指青姬，指了指圓圓。“你有所有人。”
慧明擦了擦眼淚，點了點頭。“師父，你早點回來。”
法海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可慧明覺得，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。“好。”
他轉過身，朝院門走去。小青跟在他身後。“法海，我跟你去。”
法海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不行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危險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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