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像秋天的落葉，一片一片地飄進清波門的小院。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，是從牆外飄進來的——鄰居們交頭接耳的聲音，從巷子那頭傳過來，穿過門縫，穿過窗欞，穿過桂花樹的枝葉，落在地上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他們心上。最先聽見的是慧明。那天清晨，他去巷口的豆腐鋪買豆腐，剛走到鋪子門口，就看見幾個婦人圍在一起，頭挨著頭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可還是漏出來了幾句。
“聽說了嗎？清波門那個白姑娘，是蛇妖。”
“早就聽說了。她妹妹也是。”
“那個和尚呢？天天去她家的那個。”
“還俗了。為了那條青蛇。”
“嘖嘖嘖，佛門弟子，居然被妖迷住了，造孽啊。”
慧明的手在發抖，豆腐掉在地上，摔碎了。白花花的，碎了一地，像他的心。那幾個婦人聽見聲音，轉過頭，看見慧明，臉白了。她們低下頭，匆匆散了。慧明蹲下來，把碎豆腐一塊一塊地撿起來，捧在手裡。豆腐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的眼淚掉了下來，一滴一滴地落在豆腐上，把豆腐衝得更碎了。
他站起來，捧著碎豆腐，走回清波門。走進院子的時候，小青正在桂花樹下晾衣裳。她看見慧明手裡的碎豆腐，愣住了。“慧明，怎麼了？”慧明搖了搖頭，沒有說話。他把碎豆腐放在石桌上，走進廚房，蹲在灶臺邊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
小青跟進來，蹲在他身邊，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。“慧明，怎麼了？誰欺負你了？”
慧明抬起頭，看著她。他的眼睛是紅的，鼻尖是紅的，臉上全是淚痕。“小青姐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人說你們是妖。說師父被妖迷住了。說佛門弟子不該這樣。”
小青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鍋裡的粥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，久到圓圓從灶臺上跳下來，蹭了蹭她的腿，叫了一聲。然後她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可慧明覺得，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。“慧明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們說的對。我是妖。你師父確實被我迷住了。”
慧明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小青姐姐，你不生氣嗎？”
小青想了想。“不生氣。他們說他們的，我們過我們的。”她站起來，把鍋裡的粥盛到碗裡，端給慧明。“喝粥。”慧明接過碗，低頭看著那碗粥。白米粥，紅棗，濃稠的，燙燙的。他喝了一口。燙的，燙得他舌尖發麻。可他沒吐出來，他含著那口燙粥，嚥了下去。“好喝嗎？”小青問。慧明抬起頭，看著她，笑了。“好喝。”
小青也笑了。她摸了摸他的頭。“以後別去那家買豆腐了。換一家。”
慧明點了點頭，低下頭，繼續喝粥。粥很燙，可他沒停。他喝得很快，很快，像怕有人跟他搶。沒有人跟他搶。小青在看著他笑，圓圓蹲在他腳邊舔爪子。他只是想把那碗粥喝完，把那些話嚥下去，把那些疼壓下去。喝完了，就不疼了。
流言沒有停。它們像秋天的落葉，一片接一片，越來越多，越積越厚，堆在院門口，堆在牆頭上，堆在桂花樹下。鄰居們不再來串門了。王嬸不來了，李婆婆不來了，賣豆腐的王叔不來了，開茶館的趙嬸也不來了。巷子裡變得很安靜，安靜得像沒有人住。可那些話還是飄進來了，從門縫裡，從窗欞裡，從牆頭上——“妖就是妖，裝什麼好人。”“那個和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，被妖迷了心竅。”“聽說他們住在一起，還沒成親呢。不要臉。”
小青聽見了，沒有出去。她坐在桂花樹下，靠著法海的肩膀，看著天上的雲。雲很白，很軟，像棉花糖。她指著那朵最大的雲。“法海，你看那朵雲，像不像一隻貓？”法海抬起頭，看著那朵雲。雲很大，很圓，像一隻球。“像圓圓。”他說。小青笑了。“圓圓哪有那麼胖？”法海的嘴角翹了一下。那是一個很淡很淡的笑，淡得像水面上的倒影，風一吹就散了。
“法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聽見他們說的話了嗎？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聽見了。”
“你不生氣？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不生氣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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