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裡，鬼又來了。不是昨天那批，是新的。更多的，更兇的，更不要命的。它們從西湖底爬出來，從斷橋下鑽出來，從金山寺的瓦縫裡擠出來，從杭州城的每一條巷子、每一座橋、每一間屋子裡的陰影裡湧出來。黑壓壓的，像潮水，像蝗蟲，像漫天的烏雲，遮住了月亮，遮住了星星，遮住了天。
小青是被冷醒的。那種冷不是冬天的乾冷，是另一種——溼的，黏的，像有人把一塊巨大的溼布蒙在她臉上，捂住了她的口鼻，讓她喘不過氣。她睜開眼睛，看見法海站在床邊，背對著她，手裡握著那根彎曲的禪杖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身上，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長長的，瘦瘦的，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。
“法海。”她坐起來。
法海沒有回頭。“別過來。”
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了床，走到他身邊，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院子裡站滿了鬼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片黑色的森林。它們沒有動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窗戶，看著法海，看著小青。它們的眼睛是紅的，綠綠的，白白的，有的沒有眼睛，只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。那些窟窿裡流著黑色的液體，像血，像淚，像腐爛的泥。
小青的腿軟了一下，扶住了法海的胳膊。“法海——”
“別怕。”法海的聲音很輕，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，砸在地上，砸出一個一個深深的坑，“有我在。”
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小青跟在身後。月光照在院子裡，照在鬼身上，照在法海身上。他站在桂花樹下，握著禪杖，看著那些鬼。風吹過來，吹動他的衣裳，獵獵作響。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可他的手在發抖。不是怕，是冷。那種冷，從骨頭縫裡往外滲，像有人把他的手放進冰水裡，泡了很久，再拿出來。
“退下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可很冷，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鬼沒有退。它們看著法海，看著他手裡的禪杖，看著他發抖的手。它們笑了。笑聲很輕，很輕，像風吹過枯葉，可那笑聲在院子裡迴盪，撞在牆壁上，又彈回來，變成無數個細碎的迴音。“法海，你連站都站不穩了，還想讓我們退？”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握著禪杖，看著它們。他的眼睛裡有光——那種光，不是佛光，不是法力，是另一種。像水底的月亮，被風吹皺了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，可還在亮。
鬼的笑容凝固了。它們看見了那光，看見了那雙眼睛，看見了他身後的小青。它們怕的不是他的法力，不是他的禪杖，不是他的佛號。它們怕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裡，有它們沒有的東西。愛。為了一個人，願意死，願意活，願意變成普通人，願意失去一切，願意站在這裡，面對它們，不退。
“法海。”一個聲音從鬼群后面傳來，很輕，很柔，像風吹過綢緞。
鬼讓開了一條路。路的盡頭，站著一個人。不，不是人，是鬼。可它不像鬼。它穿著白色的衣裳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臉上沒有血，沒有傷，只有一雙眼睛——黑色的，很深很深，像兩口枯井。它看著法海，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。
“你是誰？”法海的聲音很冷。
那個鬼笑了。“你不認識我。可我認識你。你是法海，金山寺的住持。你師父叫慧明——不，你的師父，叫慧遠。他死了，被你害死的。”
法海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“我沒有害死師父。”
“你沒有？你以為你師父是怎麼死的？他是為了救你，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了。你活著，他死了。不是你害的，是誰害的？”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沒有擦，因為擦了還會流。他不想擦，因為這是他為師父流的眼淚。
“師父。”他在心裡說，“對不起。”
那個鬼看著他，笑了。“你哭了。佛門弟子，不能哭。你破了戒，還了俗，連哭都不會了。你還有什麼用？”
法海抬起頭，看著那個鬼。“我沒有用。可我不會讓你們傷害她。”他指了指身後的小青。
那個鬼歪著頭，看著小青。“她就是那條青蛇？長得不錯。可惜，妖就是妖。妖該死。你也該死。你們全都該死。”
它伸出手，輕輕一揮。一股黑色的氣從它掌心湧出來，像一條蛇，朝法海撲過去。法海舉起禪杖，擋住了那股黑氣。黑氣撞在禪杖上，發出“嘶”的一聲，像火遇到了水，像鐵遇到了酸。禪杖上的那道金色細線閃了一下，然後滅了。禪杖斷了，斷成了兩截，落在地上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，像骨頭斷裂的聲音。
法海的手空了。他站在那裡，沒有禪杖，沒有法力，沒有金光，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雙手，一雙涼涼的、發抖的、普通人的手。
鬼群笑了。笑聲很大，很亮，在院子裡迴盪，震得桂花樹上的花瓣簌簌往下掉。“法海，你連禪杖都沒了。你拿什麼打我們？拿你的手嗎？”
法海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有一道疤，是小青的血留下的，青色的，像一片小小的花瓣。他摸了摸那道疤，指尖滑過花瓣的紋路，滑滑的，涼涼的，像小青的眼淚。
“法海。”小青走到他身邊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暖的，很暖很暖，暖得像春天的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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