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清晨，白素貞照例端著一碗粥走進房間。粥是白米粥，紅棗，濃稠的，燙燙的。她推開門的瞬間，碗從手裡滑了下去，摔在地上，碎了。粥灑了一地，白花花的，像雪，像霜，像她突然白了的臉。
床上的兩個人，一動不動。
法海躺在左邊，小青躺在右邊，手還握在一起，十指相扣，像兩棵纏在一起的藤。他們的眼睛閉著，呼吸很輕，很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。臉上的血色還在，嘴唇也不紫，可他們就是不醒。白素貞衝過去，跪在床邊，伸出手，摸了摸法海的額頭——涼的，不正常的涼；又摸了摸小青的額頭——也是涼的，和法海一樣的涼。她把手放在法海的心口上，心跳還在，很慢，很弱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一隻老了的鐘。她又把手放在小青的心口上，心跳也在，和法海的一模一樣，同一個節奏，同一種力度，像是同一顆心在兩個身體裡跳動。
“法海。小青。”她叫了一聲。沒有人回答。她又叫了一聲，還是沒有回答。她握住他們的手，想把他們分開，可他們的手握得太緊了，緊得她的手指都插不進去。
“姐姐。”慧明站在門口，手裡還拿著勺子，粥從勺子上滴下來，落在地上，濺起一朵一朵小小的白花。他看著床上的兩個人，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師父和小青姐姐怎麼了？”
白素貞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他們昨天還好好的。法海醒了，小青也醒了。他們還說了一會兒話——”
“然後呢？”
“然後他們說要睡一會兒。我就出去了。我以為他們只是累了。可——”她說不下去了，低下頭，把臉埋進掌心裡。
慧明走過來，蹲在床邊，伸出手，輕輕搖了搖法海的肩膀。“師父。師父，你醒醒。”法海沒有動。慧明又搖了搖小青的肩膀。“小青姐姐。小青姐姐，你醒醒。”小青也沒有動。圓圓從床角爬過來，用腦袋拱了拱法海的手，叫了一聲，聲音很小，很委屈，像在哭。沒有人理它。它又拱了拱小青的手，叫了一聲，還是沒有人理它。
它蹲在他們中間，看看法海，看看小青，尾巴垂下來，不再搖了。
許仙來了。他走進院子，看見白素貞坐在床邊，臉色白得像紙。他的心沉了一下，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握住她的手。“白姑娘，怎麼了？”
白素貞抬起頭，看著他，眼睛紅紅的。“漢文，法海和小青都昏迷了。怎麼叫都叫不醒。”
許仙走到床邊，看了看法海，又看了看小青。他們的臉色看起來還好，呼吸也平穩，可就是不醒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法海的脈搏——很弱，像一條快要乾涸的小溪，水流細細的，隨時會斷。又摸了摸小青的脈搏——和法海一樣的弱。
“白姑娘，他們不是普通的昏迷。是魂魄——不，是命連在一起了。一個不醒，另一個也醒不了。一個死了，另一個也會死。”
白素貞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那怎麼辦？我們總不能一首等下去。萬一他們永遠不醒呢？”
許仙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去找住持。他知道怎麼辦。”
白素貞站起來，擦了擦眼淚，走出房間，走出院子，走上了西湖邊的青石板路。她走啊走，走啊走，走到了金山寺。山門敞開著，院子裡很安靜，沒有和尚，沒有香客，只有一隻橘貓蹲在香爐上，舔著爪子。它看見白素貞，叫了一聲，跳下香爐，跑到她面前，蹭了蹭她的腿。白素貞蹲下來，摸了摸它的頭。“住持呢？”
貓沒有回答。它只是蹭著她的手，呼嚕呼嚕的。白素貞站起來，走進大雄寶殿。住持跪在佛像前，念著經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沒有回頭。
“白施主。”
“住持，法海和小青昏迷了。叫不醒。”
住持站起來，轉過身，看著她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星星。“他們不是昏迷。是融合。”
白素貞愣住了。“融合？”
“對。融合。法海把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給小青，小青把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給法海。他們的命合在一起了。可他們的身體承受不住，需要時間適應。就像兩條河匯成一條，會漲水，會翻騰，會漫出河岸。等水流平穩了，就好了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
住持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也許一天，也許一個月，也許一年。也許永遠醒不過來。”
白素貞的腿軟了，扶住了柱子。“住持，沒有辦法嗎？”
住持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大雄寶殿裡的香燃盡了一根，灰燼落在香爐裡，發出輕輕的“噗”一聲。久到那隻橘貓從外面跑進來，蹲在住持腳邊，舔著爪子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有。需要一個人，去他們的夢裡，把他們帶回來。”
“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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