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醒來的那個清晨，院子裡的桂花樹落了最後一片葉子。不是被風吹落的——沒有風，天上沒有一絲雲彩，空氣像是凝固了，連圓圓蹲在石桌上都一動不動。那片葉子是自己落的。它在枝頭掛了整整一個秋天，從金色變成褐色，從褐色變成黑色，捲曲著，乾枯著，像一隻小小的、疲憊的手。它鬆開了枝頭，飄下來，落在石桌上，落在圓圓面前。
圓圓低下頭，用鼻子碰了碰那片葉子。葉子碎了，碎成粉末，黑黑的，像灰。圓圓叫了一聲，聲音很小，很輕，像是在說再見。
法海聽見了那聲貓叫，從很深很深的黑暗裡浮上來。那黑暗像水，像淤泥，像有人把他按進了西湖底，不讓他喘氣。他在黑暗裡待了很久，久到他以為自己是黑暗的一部分。可那聲貓叫像一根繩子，從上面垂下來，他抓住了，往上爬。爬了很久，久到他以為自己永遠爬不到頭。然後他看見了光——金色的，暖的，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他臉上，像一隻手，輕輕地撫摸著他。
他先感覺到的是手指。他的手被人握著，很緊，緊得他的指節都在咯吱作響。那隻手是暖的，很暖很暖，暖得像春天的風。那隻手在發抖，抖得很厲害，像風中的樹葉。他想握回去，可手指不聽使喚，像被什麼東西綁住了，動不了。然後是聲音。很遠，很輕，像從水底傳上來的。
“法海……法海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是小青。她的聲音澀澀的，像從沙子裡擠出來的水，有氣無力的，好像隨時會斷掉。
他努力了很久，終於睜開了眼睛。
光線湧進來，刺得他眯了眯眼。他看見天花板，木頭的，舊舊的，有幾道裂縫；看見窗戶，紅布還掛著，紅綢還垂著，紅燭還立在燭臺上，堆滿了紅色的淚痕；看見床邊坐著的女人，紅色的嫁衣，金色的鳳冠，臉上沒有血色，嘴唇乾裂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，像一連幾天都沒睡過覺。是小青。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小青。”
小青愣住了，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法海，你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好久。”
“多久？”
小青想了想。“三天三夜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著她蒼白的臉，看著她乾裂的嘴唇，看著她紅腫的眼睛。她的手指瘦了，戒指在無名指上鬆鬆地掛著，像是隨時會掉下來。他的心疼得像被什麼東西撕成了兩半。
“你怎麼瘦了這麼多？”
小青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你管我。”
法海伸出手，想摸摸她的臉。可他的手抬到一半，就沒力氣了，垂了下來。小青握住他的手，貼在自己臉上。她的手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，可她的臉是暖的。
“法海，你別動。你剛醒，身體還虛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你也是。你比我還虛。”
小青又笑了。“我們倆，半斤八兩。”
“你吃東西了嗎？”
小青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吃了。”
“吃什麼了？”
“粥。”
“慧明熬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喝了多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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