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是小青在給法海擦臉的時候聽見的。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的耳朵裡——“小青，我可能活不過這個秋天了。”
她的手停住了。毛巾懸在半空中，水滴從毛巾的邊角滲出來，一滴，一滴，又一滴，落在法海的臉上，落在他眉心的硃砂痣上。她沒有擦，只是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，可湖底下有暗流，在翻湧，在掙扎，在把他往下拽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她的聲音澀澀的。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我的命，不多了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我感覺到。從鎮妖塔出來的那天，我就感覺到了。鬼王在吸我的命。一點一點地吸。”法海的聲音很輕，每一個字都輕得像在嘆氣，“我的命，本來就是你用妖丹補過的。不結實。鬼王一吸，就漏了。”
“你為什麼不早說？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怕你擔心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得更兇了。她撲進他懷裡，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法海，你騙人。你答應過我的，再也不離開我。你騙人。”
法海抱著她，拍著她的背。“對不起。”
“我不要你說對不起。我要你活著。”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抱著她，拍著她的背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那天晚上，小青沒有睡。她坐在床邊，握著法海的手，看著他的臉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他臉上，將他蒼白的臉照得白白的，亮亮的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。可那尊佛像在裂——不是真的裂，是感覺上在裂。他的皮膚下面，有什麼東西在蠕動，像一條蛇，在他的血管裡遊走，吸他的血，吃他的肉，啃他的骨頭。
小青把手放在他的心口上。心跳還在，很慢，很弱，可還在。她閉上眼睛，把妖力探進去——不，她己經沒有妖丹了。妖力碎了，散了，沒了。她只是一個普通人，一個連丈夫的命都救不了的普通人。
“法海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法海沒有醒。他睡著，眉頭皺著，嘴唇抿著，像是在忍受什麼疼痛。她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他的眉頭，想把那個皺著的結撫平。可那結太深了，像刀刻的，怎麼都撫不平。
“法海，你不要死。你死了，我怎麼辦？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風，從西湖上吹過來，涼涼的，帶著眼淚的味道。
清晨，白素貞端著一碗粥走進來。她看見小青坐在床邊，握著法海的手，眼睛紅紅的，臉上全是淚痕。她的手放在法海的心口上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石雕。
“小青。”
小青沒有動。
“小青。”白素貞走過去，蹲在她面前，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怎麼了？”
小青抬起頭，看著她。“姐姐，法海要死了。”
白素貞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什麼？”
“他的命被鬼王吸走了。活不過秋天了。”小青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白素貞的眼淚掉了下來。她看著法海的臉，看著他的蒼白，看著他眉心的硃砂痣——那紅色快滅了，像一根快要燃盡的蠟燭，跳一下，跳一下，隨時會滅。
“沒有辦法了嗎？”
小青搖了搖頭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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