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是法海在喝粥的時候說出來的。沒有前因後果，沒有鋪墊預兆。慧明端來的白米粥，紅棗，濃稠的，燙燙的。法海喝了一口，放下碗，看著小青，說了三個字——“你走吧。”不是疑問，不是商量，是陳述。
小青手裡的勺子掉進了碗裡，發出一聲脆響，濺出幾滴粥，落在桌上，白花花的。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我說，你走吧。”法海的聲音很輕，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，砸在地上，砸出一個一個深深的坑。“離開這裡。離開我。”
小青看著他，他的臉上沒有表情，眼睛是空的，像兩口枯井。她的手開始發抖，全身都在發抖。不是冷的，是氣的。“為什麼？”
法海沉默了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慧明端著的粥涼了，久到圓圓從石桌上跳下來，跑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腿，他都沒有動。
“因為，我不喜歡你了。”法海說。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你騙人。”
“我沒有騙你。”
“你有。你看著我的眼睛說。”
法海抬起頭，看著她的眼睛。那雙深潭般的眼睛裡，什麼都沒有。沒有光，沒有溫度，沒有她。“我不喜歡你了。”
小青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捅了一刀。疼，疼得她喘不過氣。“法海，你——”
“你走吧。”法海站起來，轉過身，背對著她。“我不想再看見你了。”
小青撲過去，從背後抱住了他，抱得很緊很緊，緊得她的骨頭都在咯吱作響。“法海，你到底怎麼了？你昨天還好好的。你說春天快來了，我們要一起去看桂花樹。你說我們永遠不分開了。你騙人。你騙人。”
法海沒有動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任她抱著，任她哭，任她的眼淚浸溼他的後背。“小青，放手吧。”
“不放。”
“放手。”
“不放。死也不放。”
法海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然後他伸出手，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她的手指。她的手指很緊，緊得像被膠水粘住了。他掰開一根，她又合上；掰開兩根，她又纏回來。他用了很大的力氣，掰得她的手指咯吱咯吱響，掰得她疼得哭出了聲。最後一根手指被掰開的時候，她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，癱坐在地上。
法海沒有回頭。他邁出一步，走進了屋裡，關上了門。
小青坐在地上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，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。“法海……法海……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風，從西湖上吹過來，涼涼的，吹乾了她臉上的淚，又打溼了，又吹乾，又打溼。
慧明站在屋簷下，看著小青，眼淚也掉了下來。他走過去，蹲在她身邊，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小青姐姐。”
小青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的眼睛紅紅的，鼻尖紅紅的，臉上全是淚痕。“慧明，你師父怎麼了？”
慧明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師父今天早上起來就不對勁。不說話，不笑，不看我。我給他端粥，他喝了，然後就說讓你走。”
小青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他是不是不要我了？”
慧明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“不會的。師父不會不要你的。”
“那他為什麼讓我走？”
慧明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也許，他是怕連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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