動搖是從那天夜裡開始的。不是轟然倒塌，是悄無聲息地裂開——像冰面上的紋，從中心向外蔓延，細細的，密密的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可它在那裡，一首在那裡，越擴越大，越擴越深，首到整塊冰都佈滿了裂紋，只要輕輕一碰，就會碎成無數片。法海知道自己動搖了。他想說服自己沒有，像唸經一樣在心裡反覆念：“我沒有動搖，我只是心疼她們。”可心騙不了人。
那天夜裡，他做了一個夢。夢裡他站在金山寺的藏經閣前，門開著，裡面很暗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走進去，走了很久，久到他的腿開始發抖。然後他看見了師父。師父坐在矮案前，手裡握著筆，在抄經。一筆一劃，很慢，很認真，像是在雕刻。他喊了一聲“師父”，師父沒有抬頭。他又喊了一聲，師父還是沒有抬頭。他走過去，站在師父面前，低下頭，看著那捲經。紙上沒有一個字，全是空白。
“師父，你在寫什麼？”
師父抬起頭，看著他。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星星。“在寫你的心。”
法海愣住了。“我的心？”
“嗯。你的心。空白的。什麼都沒有。”
法海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心口。那裡空空的，像一口枯井，丟一顆石子下去，聽不見迴響。
“你的心呢？”師父問他。
法海想了想。“給小青了。”
師父笑了。“給了就給了。不要後悔。”
“我沒有後悔。”
“那你動搖什麼？”
法海沉默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可什麼都說不出來。師父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指了指法海的心口。“你的心不在那裡。在小青那裡。所以你看不見。可它在那裡，一首在那裡。你動搖，不是因為你後悔，是因為你害怕。怕失去她，怕她死，怕自己救不了她。”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師父，弟子怕。”
師父笑了。“怕就對了。不怕，就不是人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法海面前，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頭。“法海，你是人，不是佛。人會怕，會哭，會動搖。佛不會。你想做佛，還是想做人？”
法海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做人。”
師父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可法海覺得，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。“那就好好做人。怕的時候，就握著她的手。哭的時候，就靠在她肩膀上。動搖的時候，就想想她。她是你的人，你是她的人。你們是彼此的人。”
法海哭出了聲。他跪下來，抱住師父的腿。“師父……師父……”
師父沒有動，只是站在那裡，任他抱著。他的手放在法海頭上，輕輕地拍著。
“法海，師父走了。”
法海抬起頭。師父不見了。藏經閣不見了。他跪在一片黑暗裡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只有那雙手，還放在他頭上，輕輕地拍著，越來越輕，越來越輕，最後消失了。
法海猛地醒了過來。窗外天還沒亮，月亮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床上，照在小青臉上。她睡著，臉上還掛著笑，笑得很輕，很淡，可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。他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她的臉。她的臉是暖的，很暖很暖，暖得像春天的風。他把手放在她心口上，感受著她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，和他的心跳連在一起，同一個節奏，同一股力度。
“小青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她在夢裡應了一聲。“嗯。”
“我不動搖了。”
她的嘴角翹了起來，笑得更深了。他低下頭，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。很輕，很輕，輕得像花瓣落在雪地上。然後他閉上眼睛，抱著她，睡著了。這一次，沒有夢。
那天清晨，慧明端著一碗粥走進來，看見法海和小青抱在一起，都閉著眼睛，都在笑。他沒有叫醒他們，把粥放在床邊，輕輕退了出去。圓圓從床上跳下來，跟在他身後，搖著尾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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