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，小青就被鳥叫聲吵醒了。不是一隻鳥，是一群。它們在竹林裡開會，嘰嘰喳喳的，像在商量什麼大事。她睜開眼睛，看見法海己經起來了，坐在床邊，正在穿鞋。他的鞋是新的，昨天在鎮上買的——布鞋，黑麵的，白底的，走起路來沒有聲音。小青看著他穿鞋的樣子，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靈隱寺看見他的時候，他穿的是一雙灰色的僧鞋，補了好幾塊補丁，鞋底磨得都快透了。那時候她覺得這個和尚真窮，連雙鞋都穿不起。現在她知道了，他不是窮，是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東西，從來不是鞋。
“法海。”她坐起來。
法海轉過頭，看著她。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你什麼時候起來的？”
“剛起來。”
小青看了看窗外的天，天還沒亮透，灰濛濛的，像一張沒洗乾淨的臉。“騙人。你的鞋都穿好了。”
法海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鞋。“習慣早起。”
小青下了床，穿上衣裳，把頭髮隨便綰了綰，用一根銀簪子別住。銀簪子是白素貞送她的，簪頭雕著一朵蘭花，花瓣薄薄的，像能透光。她走到法海面前，仰起頭。“好看嗎？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好看。”
小青笑了。“你每次都這麼說。”
“因為你每次都好看。”
小青的臉紅了。她低下頭，拉著他的手，走出木屋。竹林裡的霧氣還沒散，白茫茫的，像一床巨大的棉被，把整片竹林都蓋住了。竹葉上掛著露珠，風一吹，簌簌落下，打溼了他們的頭髮和衣裳。小青打了個哆嗦，法海把外衫脫下來，披在她身上。外衫是灰色的，棉布的，洗得發白，可很暖，暖得像他的懷抱。
“你不冷嗎？”小青抬起頭，看著他只剩一件中衣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騙人。你的手是涼的。”
法海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可他握得很緊。“走快一點就不冷了。”
他們走在竹林中，走得很慢，一點也不快。小青故意走得很慢，她想多穿一會兒他的外衫，想多牽一會兒他的手，想讓這條路再長一點，再長一點。可路總有盡頭。竹林走完了，是山路；山路走完了，是石板路；石板路走完了，是小鎮。鎮子不大，依山傍水，一條主街從東頭走到西頭，用不了一炷香。街上己經有人了——賣菜的，賣肉的，賣布的，賣早點的。吆喝聲此起彼伏，熱鬧得像炸開了鍋。
小青拉著法海，走到一個賣早點的攤子前。攤主是一個胖胖的婦人，圍著藍色的圍裙，手上沾滿了麵粉。她看見小青和法海，笑了。“兩位客官吃什麼？有豆漿，油條，包子，餛飩。”
“兩碗餛飩，兩根油條。”小青說完，從袖子裡掏出幾文錢，放在桌上。
婦人數了數，笑了。“夠了夠了。稍等啊。”她轉身進了棚子，不一會兒，端出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和兩根金黃色的油條。
小青低下頭，看著那碗餛飩。餛飩很小，一個個的，像小元寶，浮在清湯裡，上面飄著幾粒蔥花和蝦皮。她拿起勺子，舀了一個，吹了吹，放進嘴裡。燙的，燙得她舌尖發麻，可她沒有吐出來，含著那個餛飩，慢慢地嚼。鮮的，香的，還有一點點胡椒的辣味。
“好吃嗎？”法海看著她。
小青笑了。“好吃。你嚐嚐。”
法海也舀了一個，放進嘴裡。嚼了幾下，嚥下去。“好吃。”
“比姐姐熬的粥呢？”小青歪著頭看著他。
法海想了想。“不一樣。”
“哪個好吃？”
“都好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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