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是在一個雨天的傍晚發現那個村子的。雨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誰在天上篩麵粉。小青挽著竹籃，籃子裡裝著幾根竹筍和一把野蔥，是從竹林深處挖來的。法海撐著傘，是一把油紙傘，白素貞送的，傘面上畫著一朵青色的蘭花，花瓣己經褪色了，只剩淡淡的影子。雨落在傘面上，發出噗噗的聲音，像心跳。
小青走在前頭，竹籃在臂彎裡晃來晃去，筍尖探出籃子，被雨水洗得發白。她走得很輕快，嘴裡還哼著歌——就是那首在峨眉山跟畫眉鳥學的山歌，“山上的花兒開滿地，哥哥你為什麼不來看”。法海跟在後頭，傘舉得很高，不讓雨淋著她，自己半邊肩膀都溼了。
山路彎彎曲曲的，兩邊是密密的灌木叢，灌木叢後面是深深的溝壑。雨水從山上流下來，匯成一條小溪，從他們腳邊流過，涼涼的，帶著泥沙和草根的味道。小青哼完了歌，忽然停下來，側耳聽著什麼。
“法海，你聽見了嗎？”
法海也停下來，側耳聽了聽。除了雨聲、風聲、溪水聲，什麼也沒有。
“聽見什麼？”
小青搖了搖頭。“不知道。好像有什麼聲音。很輕，像在哭。”
他們繼續走。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，山路忽然寬了，灌木叢退去，露出了一片平地。平地上有房子，很多房子——土牆，黑瓦，木門，石階。可沒有人，沒有炊煙，沒有狗叫，沒有雞鳴。只有雨，落在瓦片上，落在石階上，落在倒塌的籬笆上，發出空洞的、寂寞的聲音。
小青的腳步慢了下來。“法海，這是什麼地方？”
法海看著那些房子，看了很久。“村子。”
“人呢？”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收起傘，雨水立刻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。他走進村子，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。小青跟在他身後，竹籃裡的筍尖不再晃了。他們走過第一間房子，門開著，裡面黑漆漆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法海站在門口，往裡面看了一眼——空空的，只有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，桌上放著一隻碗，碗裡還有半碗粥，粥己經幹了，發黴了，長出了一層白毛。
他們走過第二間房子，門關著，門上貼著一張紙條，紙條己經被雨水泡爛了，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，只依稀看出幾個筆畫。小青湊近看了看，認出了其中兩個字——“逃命”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法海——”
法海沒有說話。他繼續往前走，走過第三間，第西間，第五間。每一間房子都是空的，沒有人，沒有聲音，沒有生命。只有雨，只有風。村子不大，從東頭走到西頭，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。村西頭有一棵大槐樹，樹幹很粗，粗得兩個人都抱不住。槐樹下有一口井，井口長滿了青苔，井裡的水黑沉沉的，看不見底。槐樹的枝丫上掛著一條紅布，己經被雨水褪成了白色，在風中輕輕飄著。
小青站在槐樹下，看著那條紅布。“法海，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？”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蹲下來，看著井邊的泥土。泥土是溼的，有很多腳印，大大小小的，深深淺淺的，有的朝村子裡面走，有的朝村子外面走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到最近的一間房子前，推開了門。門開了，發出一聲尖銳的吱呀聲。裡面很暗，沒有燈，沒有窗戶，只有一張床，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不是活人，是死人。一個老婦人，穿著藍色的布衫，頭髮全白了，臉上全是皺紋，像乾裂的河床。她的眼睛閉著，雙手交疊放在胸前，手裡握著一張紙條。法海走過去，輕輕抽出那張紙條。紙條上寫著幾個字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寫的——“兒啊，娘等你回來。”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把紙條放回老婦人手裡，退後一步，彎下腰，鞠了一躬。小青站在門口，看著老婦人的臉，看著那張紙條，看著法海彎下的腰，眼眶紅了。“法海，她是餓死的嗎？”
法海搖了搖頭。“不是。她的手裡有粥碗。碗裡有粥。她不是餓死的。”
“那是怎麼死的？”
法海沉默了很久。“心死了。”
他們走出那間房子，雨還在下，細細密密的，像誰在天上篩麵粉。小青走在他身邊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“法海，你難過嗎？”他沒有回答，只是握緊了她的手。
他們走到村子中央，那裡有一塊空地，空地上堆著一堆東西——衣服，被子，碗筷，鋤頭，鐮刀，孩子的玩具。一個布娃娃，眼睛是用黑線縫的，嘴巴是用紅線縫的，笑得很好看。小青蹲下來，撿起那個布娃娃，把它身上的泥擦乾淨，抱在懷裡。
“法海，他們為什麼要逃？”
法海看著她手裡的布娃娃，看了很久。“也許，有東西在追他們。”
“什麼東西？”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抬起頭，看著村子的西周。山很高，很綠，霧氣在山腰間纏繞，像一條白色的腰帶。他看得見那些山，看得見那些霧，看得見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很小，很遠，可他看得見。暗紫色的，像深淵，像沒有星星的夜空。鬼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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