掙扎了七天，法海終於在一個雨夜崩潰了。不是嚎啕大哭，是無聲地流淚——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順著臉頰流進脖子裡，溼了衣領，他沒有擦。小青躺在他身邊，己經睡著了，呼吸很輕很輕。月光被烏雲遮住了，屋裡很暗，他睜著眼睛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可他的心很亮，亮得刺眼。那裡有一盞燈，金色的，是佛燈——從他在金山寺剃度的那天起就亮著，師父點的，唸了三天三夜的經，燈油是師父的眼淚。
法海側過身，面朝牆壁。牆上有一道裂縫，從牆角一首延伸到窗邊，像一條蛇，又像一道傷疤。他伸出手摸了摸，涼的，粗糙的，硌手。他忽然想起金山寺的藏經閣——牆上也有裂縫，比這道深，比這道長。師父說，那是地震時裂的，一首沒修。他問師父為什麼不修，師父說，留著它，提醒自己，世間萬物都會裂，包括人心。
“法海，你的心裂了嗎？”他問自己。
沒有回答。他的心疼了一下，不是被什麼東西刺的，是自己裂的——像冰面上的紋，從中心向外蔓延，沒有聲音，可裂了就是裂了。
他坐起來，下了床，穿上鞋，走出木屋。雨還在下，不大，細細密密的，像誰在天上篩麵粉。他站在屋簷下，看著竹林。雨打在竹葉上，發出噗噗的聲音，像心跳。他伸出手，接了幾滴雨水，涼的，涼的像他師父圓寂那天，他跪在床前，師父的手從他頭上滑下去，最後碰了一下他的眉心——那顆硃砂痣，是師父點上去的。
“法海，從今天起，你是佛門弟子了。戒貪，戒嗔，戒痴，戒淫，戒妄。”師父的聲音很輕。
他跪在佛像前，磕了三個頭。“弟子謹記。”
謹記了二十年。二十年後，他遇見了小青，破戒，還俗，離開了金山寺。戒律還在，壓在他心上，像一座山。
“法海，你後悔嗎？”他問自己。
“不後悔。”可另一個聲音在心裡說——“你騙人。”
法海蹲下來，把臉埋進膝蓋裡。雨越下越大，打在他背上，打在他頭上，打在他心上。衣裳溼了，頭髮溼了，全身溼了。他沒有進屋，只是想在這裡蹲著，淋著雨，聽著自己的心跳，聽那個聲音說——“你騙人”。
小青醒了過來。身邊空空的，她摸了一下，涼的，法海不在。她坐起來，看見門開著，雨從外面飄進來，地上溼了一片，她的心沉了一下，下了床，走到門口。法海蹲在屋簷下，衣裳溼透了，頭髮貼在臉上，水從下巴滴下來，一滴一滴的。
“法海。”小青走過去，蹲在他身邊。
法海抬起頭，看著她，眼睛紅紅的。“吵醒你了？”
“沒有。做噩夢了？”小青伸出手，想摸摸他的臉。法海躲開了，站起來，退後一步，雨水從他身上流下來，在地上匯成一條細細的小溪。
“法海，你怎麼了？”
“我沒事。只是想一個人待一會兒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你騙人。你有事。你每天晚上都睡不著，坐在床邊看著牆。你以為我不知道？我醒著。我假裝睡著了，是不想讓你知道。你難受，我也難受。你不說，我也不說。可我知道。”
法海的眼淚也掉了下來。“小青——”
“不要說了。”小青走過去，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“法海，你告訴我，你到底在想什麼？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在想戒律。”
小青的血凝固了。“戒律？你還在想戒律？你己經不是佛門弟子了。你為什麼要想戒律？”
“因為，”法海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一片落葉，“我忘不掉。”
他鬆開她的手，轉過身，朝竹林深處走去。小青追上去，拉住他的袖子。“你去哪？”
“走走。一個人。”
“不行。雨這麼大。”
“沒事。”
“你答應過我的，再也不一個人。”小青的聲音很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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