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說出那句話的時候，月亮剛好從裂縫裡照進來，落在潭水上，將整潭水照得像一面銀白色的鏡子。他看著那面鏡子，鏡子裡映出小青的臉——紅紅的，亮亮的，像一朵盛開的梔子花。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，不是怕，是另一種感覺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撞，想出來，又不敢出來。他說了，說出來之後胸口那個東西不見了，空空的，可很舒服。
“法海，你後悔嗎？”小青的聲音很輕。
法海看著水裡的月亮。“不後悔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，後悔沒有用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，她趴在他膝蓋上，把臉埋進他的腿裡，哭得像個孩子。法海伸出手，輕輕拍著她的背。“別哭了。圓圓在看。”圓圓從乾草堆上抬起頭，看了他們一眼，又把頭埋下去，繼續睡。小青哭夠了，抬起頭，看著他的臉，月光照在他臉上，將他的臉照得白白的，亮亮的，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佛像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
“法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是佛門弟子，戒律說不能妄語。你現在還守戒律嗎？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守。只守一條。”
“哪一條？”
“不妄語。”
小青看著他，看著他微微翹起的嘴角。“那你剛才說的，是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不後悔還俗？”
“不後悔。”
“你不後悔離開金山寺？”
“不後悔。”
“你不後悔愛上我？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不後悔。”
小青哭出了聲，抱住他，抱得很緊很緊。“法海，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？”他抱著她，拍著她的背。“因為，你值得。”
那天夜裡，黑氣沒有來。裂縫口空空的，月光照進來，照在石壁上，照在潭水上，照在他們身上。法海看著那道裂縫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它們今天不來了？”小青也看著那道裂縫。“也許。也許在別的地方。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也許在等。等我們放鬆了，再一舉攻進來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法海，我們還能撐多久？”
法海看著她。“撐到撐不住為止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裂縫前，看著外面的密林。月光照在密林上，樹影婆娑，像無數隻手在輕輕搖晃，很美。可他知道，那些樹影下面藏著黑氣，在暗處，在等著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石壁上的裂縫，石頭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裂縫又大了一些，現在能容一個成年人挺首腰板走進來了。他握緊了拳頭。
“法海，你在想什麼？”小青走到他身邊。
“在想，如果它們今晚來了，我們怎麼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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