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一十章
鬼王的追殺令，是藉著風傳出去的。沒有紙張，沒有墨跡，沒有聲音。只是一陣風——從西湖湖底湧出來，穿過鎮妖塔的裂縫，穿過湖面的水波，穿過山林，穿過竹葉，吹到每一個邪祟的耳朵裡。那風是冷的，不是冬天的乾冷，是另一種——溼的，黏的，像從腐爛的屍骨裡滲出來的寒氣。邪祟們聽見了，不是用耳朵，是用它們沒有心跳的胸腔。鬼王在說——“殺了那個青衣女子。取她的心。”
命令只有一個字——“殺。”
邪祟們動了。那些沉睡在山谷裡的、蟄伏在橋洞下的、寄居在廢棄村莊中的、遊蕩在荒野上的——灰的，黑的，沒有形狀的，有形狀的——它們從西面八方湧出來，朝竹林的方向湧去。像潮水，像蝗蟲，像漫天的烏雲。它們沒有聲音，沒有腳步聲，沒有呼吸聲。只有風，從它們身後推著，推得它們越來越快，越來越快。
法海是在那天傍晚發現的。他站在桂花樹下，握著那根彎曲的禪杖，看著遠方的山。山很綠，夕陽照在山坡上，將整片山坡染成了金紅色。他看得見那些山，看得見山上的樹，看得見樹間的霧。可他看不見那些正在湧來的邪祟。他只能感覺到——風變了方向。早晨的風是從西湖吹來的，涼涼的，帶著水草和露水的味道。傍晚的風轉向了，從山上吹下來，涼涼的，帶著腐臭的味道。那種味道他聞過——在鎮妖塔裡，在鬼王的眼睛裡，在他心口那顆黑色的痣裡。是鬼王的味道。
“法海，喝粥了。”小青端著碗從屋裡出來。
法海沒有回頭。“小青，你今天不要出去。”
小青愣了一下。“為什麼？”
“風不對。”
小青走過來，站在他身邊，順著他的目光看著遠方的山。她也感覺到了——那風裡有東西，很多，很密，像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她。她的手在發抖，把粥碗放在石桌上，伸出手，握住了法海的手。他的手是涼的，很涼很涼。
“法海，它們來了？”
“嗯。來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很多。數不清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法海，我們跑吧。”
“跑不掉了。它們從西面八方來，把竹林圍住了。”
小青看著他，看著他平靜的臉，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頭，看著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。“你不怕？”
法海轉過頭，看著她。“怕。可有你在，就不怕了。”
小青撲進他懷裡，抱住了他的脖子。“法海……法海……”
法海抱著她，拍著她的背。“別哭了。圓圓還在看。”
小青抬起頭，看著石桌。圓圓蹲在那裡，看著他們，歪著頭，眼睛亮亮的。小青笑了，哭著笑。“圓圓，你怕不怕？”圓圓叫了一聲，像是在說——“不怕。”小青擦了擦眼淚。“圓圓都不怕，我也不怕。”
那天夜裡，法海沒有睡。他坐在石階上，手裡握著那根彎曲的禪杖，看著竹林。月光照在竹林裡，將竹影投在地上，像一幅畫。可他知道，那些影子不只是竹子，還有別的東西。它們躲在竹子後面，在暗處，在等著。
小青坐在他身邊，靠在他肩膀上。“法海，它們為什麼不動？”
“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我們睡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那我們不睡。”
法海笑了。“嗯。不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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