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樹下的棚子只撐了兩天。不是棚子不結實，是位置不對——空地在密林中央，西面都是樹，樹與樹之間的縫隙太寬了，寬得邪祟能在夜裡順著縫隙鑽進來。第二天夜裡，法海親眼看見一團黑氣從東邊的樹縫裡滲進來，像一條黑色的蛇，貼著地面爬，爬了不到一丈就被桂花樹的光擋了回去。桂花樹會發光，很弱，很弱，弱得像螢火蟲，可它在發。那光是從樹幹裡透出來的，從樹根到樹梢，整棵樹都在微微地亮，像一盞被霧氣包裹的燈籠。
“法海，這棵樹在發光。”小青蹲在樹根邊，伸出手，摸了摸樹幹。樹皮是涼的，很涼很涼，可那光不涼，暖暖的，像有生命。
“它在保護我們。”法海也蹲下來，看著那些光，“這棵樹，也許是哪位高僧種的。種的時候，把自己的佛心埋在了樹根下。佛心不死，樹就不死。”
“它還活著嗎？佛心？”
法海把手放在樹幹上，閉上眼睛。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樹心裡跳動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很慢，很弱，像一隻老了的鐘。可它在跳。它活著。“活著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法海，它還能撐多久？”
法海睜開眼睛，看著那些黑氣。它們從西面八方湧過來，圍在空地邊緣，像一堵黑色的牆。桂花樹的光擋著它們，不讓它們靠近。可那光在弱，一點一點地弱，像快要燃盡的蠟燭。“撐不了多久了。明天，我們必須離開。”
小青沒有說話。她站起來，走回棚子裡，開始收拾東西。圓圓蹲在棚子門口，盯著那些黑氣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。
那一夜，他們沒有睡。坐在桂花樹下，背靠著樹幹，看著那些黑氣。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，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。黑氣沒有退，它們只是被桂花樹的光擋著，進不來，可也不走。它們在等，等光滅了。
天亮的時候，黑氣退了。太陽從東邊爬了出來，圓圓的，紅紅的，照在空地上，照在桂花樹上，照在他們身上。法海站起來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，走到密林邊緣，看著那些樹。樹與樹之間的縫隙在晨光中顯得不那麼可怕了，甚至有些好看，像一幅畫。可他知道，到了夜裡，那些縫隙就是邪祟進來的路。
“小青，我們走。”
小青背上包袱，抱著圓圓，走到他身邊。“去哪？”
“找山洞。山裡有山洞，洞口小，邪祟進不去。”
他們走進密林，朝更高的地方走。山路越來越陡，兩邊的樹越來越密。法海走在前面，用禪杖撥開擋路的樹枝，小青跟在後面，低著頭，從樹枝下面鑽過去。
走了大約一個時辰，他們看見了一塊巨大的岩石。岩石很高，很高，表面長滿了青苔，滑溜溜的。岩石底部有一個洞，不大，洞口只有半人高，被藤蔓遮住了，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法海蹲下來，撥開藤蔓，往洞裡看了一眼。裡面很暗，什麼都看不見。他聞到了一股味道——不是腐臭，是乾燥的泥土味，混著松脂的清香。
“我先進去看看。你在這裡等我。”
“不行。一起進去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著她倔強的眼神。“好。一起進去。”
他先鑽了進去，小青跟在他身後。圓圓從她懷裡跳下來，跟在他們腳邊。洞裡很窄，只能容一個人爬行，爬了大約二十步，忽然寬敞了。法海站起來，摸著石壁往前走。小青跟在他身後，伸出手，拉住了他的衣角。
“法海，這裡好黑。”
“嗯。沒有光。”
“你怕不怕？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不怕。有你在。”
小青笑了，在黑暗中笑了，笑得很輕很淡。
他們走了一會兒，眼前忽然一亮。不是陽光，是水光。洞的盡頭是一間石室，石室中央有一潭水，水是清的，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水面上泛著微微的光，從石縫裡透出來，照在石壁上，將整間石室照得朦朧朧的，像夢境。
小青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水。涼的，很涼很涼，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她捧了一捧水，喝了一口。甜的，像山泉水，帶著一絲絲石頭的味道。“法海，這水能喝。”
法海也蹲下來，喝了一口。甜的，很甜，甜得像桂花蜜。他抬起頭，看著石室上方。石壁上有裂縫，陽光從裂縫裡漏下來，一小條一小條的，像金色的絲線。那些光照在水面上，將整潭水照得亮晶晶的。
“法海，我們就住這裡吧。”小青看著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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