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的腳是在第三天清晨開始潰爛的。之前只是水泡破了，皮翻著，露出紅肉，他纏了布條，以為過幾天就會結痂。可山洞裡太潮了，石壁上滲水，地面永遠是溼的，布條吸飽了潮氣，貼在傷口上，捂得皮膚髮白，邊緣開始發黑。那種黑不是淤青的黑，是腐爛的黑，像秋天爛在樹下的果子，從皮的深處往外滲著灰色的膿水。
小青是第一個發現的。她醒來的時候，法海還在睡。他靠在石壁上，頭歪著，嘴巴微微張開，呼吸很重。她輕輕把他腳上的布條解開，布條己經黏在傷口上了，她撕了一下，沒撕動，又不敢用力。她趴下去，用嘴把布條潤溼，一點一點地揭。布條揭開了，她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法海——”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法海睜開眼睛，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腳。腳跟那塊皮己經完全黑了，腫得很高，像一隻泡發了的饅頭。他動了動腳趾，疼得他皺了皺眉。“沒事。”
“你騙人。都爛了。”
“還能走路。”
“你站起來試試。”
法海扶著石壁站起來，那隻腳剛踩到地上，身體就晃了一下。他沒有吭聲，站穩了。
“還說不疼。你臉都白了。”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把布條重新綁好，綁得比之前更緊。小青想阻止他，可她知道，阻止不了。他不會因為腳爛了就躺在這裡等死。外面還有邪祟，它們不走，他就不能停。
“法海，我去採藥。山裡有草藥，能治你的腳。”
法海搖了搖頭。“不能出去。外面有邪祟。”
“白天沒有。太陽出來了，它們不敢出來。”
“萬一有呢？”
“那我就跑。我跑得快。”小青看著他的眼睛。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的腳。”
“我走慢一點。”
“你走慢一點，我們就回不來了。天亮就這麼一會兒，下午它們就會出來。你走得慢，我們就會被堵在路上。”小青的聲音很輕。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小青——”
“你在這裡等我。我很快就回來。”她伸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臉。“圓圓留下來陪你。”
圓圓蹲在洞口，聽見自己的名字，轉過頭，叫了一聲。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好。你去吧。快去快回。不要走遠。不要逞強。”
小青笑了。“好。”
她背上包袱，爬到洞口，推開石頭，鑽了出去。陽光湧過來，刺得她眯了眯眼睛。她站起來，看著西周。山還是那座山，樹還是那些樹。可今天，她覺得它們不一樣了。不是因為它們變了，是因為她變了。她以前是妖，有妖丹，有法力，不怕邪祟。現在她什麼都不是了。只是一個普通人，一個連丈夫的腳都治不好的人。
她走進密林，低著頭，在地面上尋找。她認識草藥。白素貞教過她。哪些能止血，哪些能消炎，哪些能退熱。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她記得不太清楚。她蹲下來，摘了一片葉子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苦的。不是這種。她又摘了一片，酸的。也不是。她把葉子丟了，繼續找。
圓圓沒有跟來。它蹲在洞口，守著他。
法海坐在石室裡，靠著石壁，閉著眼睛。他在唸經。不是《心經》，不是《往生咒》，是《藥師咒》。他念得很慢，一句一句地念，聲音很低，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他以前不信藥師佛。他覺得藥能治病，佛不能。佛只能治心病。可現在，他連佛都求了。
”——佛師藥壽延災消，來如璃琉師藥無南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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