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之後,山洞裡的溫度驟降。不是慢慢降的,是猛地降的,像有人把一塊巨大的冰塞進了山腹裡,寒氣從石壁的每一條裂縫中滲出來,貼著皮膚,鑽進骨頭。潭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,不是整片結的,是沿著岸邊一圈,像給水潭鑲了一道白邊。水還是流動的,可流得很慢,慢得像凍僵了。
小青把外衫裹緊,還是冷。她把圓圓抱進懷裡,圓圓的身子很暖,像一個小火爐,可那點暖只夠暖她的肚子,後背還是涼的。她往法海那邊靠了靠,他的肩膀靠著她的肩膀,胳膊靠著她的胳膊。他的手是涼的,比她涼多了,他的嘴唇發紫,臉色發白,可他的眼睛還睜著,看著石壁上的裂縫。
“法海,你冷嗎?”小青的聲音有些抖。
“不冷。”他的聲音也在抖。
“你騙人。你的牙齒在打顫。”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把外衫脫下來,披在她身上。外衫是涼的,可她覺得暖。她把外衫裹緊,又把圓圓塞進外衫裡。圓圓掙扎了一下,從領口探出頭,叫了一聲,像是在說——“你悶死我了。”
“圓圓,別叫。把邪祟引來。”
圓圓不叫了。它把頭縮回去,只露出兩隻眼睛,在黑暗中亮亮的,像兩顆小小的星星。
石壁上的裂縫又大了一些。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,照在潭水上,照在冰面上,照在他們身上。小青看著那些月光,忽然想起了桂花樹。桂花樹也會發光,很弱很弱,可它一首亮著。不像月亮,圓了又缺,缺了又圓。
“法海,桂花樹還在發光嗎?”
法海看著那道裂縫,那道光。“在。它一首在。”
“它會滅嗎?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也許。等佛心滅了,它就滅了。可佛心不會滅。佛心會換地方。從樹裡換到土裡,從土裡換到種子裡。種子發芽,又長成一棵樹,樹又發光。一首亮著。”
小青看著他,看著他的側臉。“法海,你的佛心也會換地方嗎?”
法海伸出手,指了指她的心口。“己經換了。在你那裡。”
小青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心口。那裡有兩顆心在跳,一顆是自己的,一顆是他的。她分不清哪顆是哪顆,只是跳,跳,跳。她的眼淚掉了下來,落在圓圓頭上,圓圓抬起頭,看了她一眼,舔了舔她的手背,又把頭縮回去。
“法海,你的佛心在我這裡,你怎麼成佛?”
法海笑了。“不成佛了。”
“那你去哪?”
“去你心裡。”
小青哭出了聲。“法海,你騙人。你心裡有佛,有師父,有金山寺,有所有人。你心裡裝不下我。”
法海伸出手,把她攬進懷裡。“裝得下。你是最大的。”
小青把臉埋進他的胸口,哭得像個孩子。
夜很深了。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,月光從一道裂縫移到了另一道裂縫。法海閉著眼睛,在唸經。聲音很輕,很輕,像流水,像鐘聲,像母親哄孩子入睡時的呢喃。小青靠在他懷裡,聽著那個聲音,也閉上了眼睛。圓圓從外衫裡探出頭,看了看他們,又縮回去,也閉上了眼睛。
“法海。”小青的聲音很輕。
“嗯。”
“你念的什麼經?”
“《心經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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