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繼續念。唸到“無眼耳鼻舌身意”的時候，他的聲音忽然停了。小青睜開眼睛，看著他，他的臉在月光下很白，白得像紙。他的眼睛睜著，看著石壁上的裂縫。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黑黑的，一團一團的，從裂縫外面擠進來，像水，像泥，像無數條黑色的蛇。它們擠進來，落在地上，聚在一起，慢慢地朝他們蠕動。
小青的血凝固了。“法海——”
“別動。”法海的聲音很平。
他把她護在身後，自己擋在前面。他的手空空的，沒有禪杖，沒有匕首，什麼都沒有。只有一雙手，一雙涼涼的、發抖的、普通人的手。黑氣越來越近，離他只有一丈了。他伸出手，擋在前面。黑氣停住了。它們沒有退，可也沒有進，只是停在那裡，像一堵黑色的牆。
“法海，它們怕你？”小青的聲音澀澀的。
“不是怕我。是怕我身後的光。”法海沒有回頭。
小青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心口。那裡在發光，青色的，很弱很弱，弱得像螢火蟲，可它在亮。那光從她心口湧出來，照在法海背上，照在黑氣上。黑氣在光中掙扎，後退，縮成了一團，像一隻被燙傷的蟲子。
“法海，你的佛心——”
“嗯。在發光。”
黑氣退到了裂縫邊，沒有再退。它們擠在裂縫口，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，像一鍋煮沸了的瀝青。它們在等，等那光滅了。
法海轉過身，看著小青。“小青，你的佛心，能撐多久？”
小青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也許一夜，也許一天，也許永遠。”
法海笑了。“那就撐一夜。天亮了，太陽出來了，它們就會退。”
小青點了點頭。“好。撐一夜。”
他們靠在一起，坐在潭水邊，背靠著石壁。小青心口的光照著他們，也照著那些黑氣。圓圓從外衫裡探出頭，看著那些黑氣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。
夜很長。月亮從西邊移到了山後面，星星一顆一顆地暗下去。小青心口的光在弱，一點一點地弱，像快要燃盡的蠟燭。法海握緊她的手。“小青，不要睡。”
“我不睡。”
“你眼睛閉了。”
小青睜開眼睛。“沒睡。只是閉一下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著她紅紅的眼睛。“你困了。”
“不困。”
“你騙人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小青笑了。“你管我。”
法海也笑了。“我不管你，誰管你？”
他們看著那些黑氣，它們還在裂縫口，沒有退，也沒有進。它們在等。等光滅。
天邊露出了一抹魚肚白。很淡，很亮，像有人用毛筆蘸了清水在宣紙上輕輕掃了一下。黑氣動了。它們往裂縫外面退，退得很快，像潮水退去，留下滿地的碎石和泥土。陽光從裂縫裡漏進來，照在小青臉上。她的臉很白，很累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。可她笑了，笑得很輕，很淡。
“法海，它們退了。”
“嗯。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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