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後，黑氣退得乾乾淨淨，連裂縫口那層腐臭的氣味都散了大半。陽光從石壁的縫隙裡漏進來，照在潭水上，冰面開始融化，發出細微的咔嚓聲，像什麼東西在輕輕呼吸。小青睡著了，靠在法海肩膀上，呼吸很輕很輕。圓圓也從外衫裡鑽出來，蹲在她膝蓋上，半閉著眼睛，尾巴偶爾甩一下，趕走並不存在的蒼蠅。法海沒有睡。他看著那道裂縫，看了很久。裂縫比昨天又大了一些，現在能容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了。陽光從裂縫照進來，照在石壁上，他能看見石壁上的水珠，一顆一顆的，亮晶晶的，像眼淚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石壁——涼的，很涼很涼，可那涼意裡藏著一種微微的顫動，像山的心跳。山在動，很慢很慢，可它在動。裂縫會越來越大，大到邪祟能湧進來，大到整座山都會塌。
他們必須離開。可離開這裡，外面是密林，邪祟在密林裡等著。密林外面是山，山外面是河，河外面是竹林，竹林外面是鬼王。鬼王在等他們。他己經沒有力氣跑太遠了，小青也沒有。她的手上有傷，腳上有泡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，像一連幾天都沒睡過覺。她需要休息，他也需要。可他們不能停，停了就會被追上；可他們也不能跑，跑不動了。
法海閉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氣。他需要讓自己的心靜下來。心亂了，就什麼都做不了了。師父說過，越是危險的時候，越要念經。經不是念給佛聽的，是念給自己的。讓自己知道，自己在做什麼，自己是誰。
“法海……”小青在夢裡叫了一聲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著她。她沒有醒，還在睡，可她的眉頭皺了一下，像是在做噩夢。他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她的眉心，想把那個皺著的結撫平。她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，嘴角翹了起來，又笑了。
法海也笑了。他坐首身體，靠著石壁，開始唸經。唸的是《心經》，從第一句開始，一句一句，很慢，很慢。他的聲音不大，可在寂靜的山洞裡顯得很清晰。那聲音像一條小溪，從石縫裡流出來，不急不緩，清澈見底。
“觀自在菩薩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，照見五蘊皆空，度一切苦厄。”
小青的睫毛動了一下。她聽見了，在夢裡聽見了。那聲音像一隻手，輕輕拍著她的背，像在哄她。她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了，呼吸平穩了，嘴角翹得更高了。
“舍利子，色不異空，空不異色，色即是空，空即是色，受想行識，亦復如是。”
圓圓抬起頭，看著法海，看了一會兒，又把頭低下，埋進小青的腿彎裡。它不困，只是喜歡聽他的聲音。他的聲音像一條毯子，暖暖的，蓋在它身上。
法海唸了很久，唸到陽光從石壁的裂縫裡移到了潭水上，唸到冰面完全融化了，唸到水面上浮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。他的聲音沒有停，一首念，一首念。
小青醒了。她睜開眼睛，看見法海閉著眼睛，嘴唇一張一合，在唸經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將他的臉照得白白的，亮亮的。他的臉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尊佛像。她看著他的臉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笑了。
“法海。”
他沒有睜眼，還在唸。
“法海。”她又叫了一聲。
“嗯。”他應了一聲，可沒有停。經文像流水一樣從他嘴裡淌出來，不急不緩。
小青靠在他肩膀上，聽著他的聲音，也閉上了眼睛。她沒有再睡，只是聽著。聽他的聲音，聽他的心跳，聽他的呼吸。聽著聽著，她的心也不慌了。那道裂縫還在，黑氣還會來，鬼王還在等。可她不怕了。因為他的聲音在，他還在。
法海唸完了最後一句，睜開眼睛，看著小青。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你念了好久。”
“心定了嗎？”
小青想了想。“定了。”
法海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他站起來，走到裂縫前，看著外面。陽光照在密林上，樹葉綠得發亮，鳥在叫，蟲在鳴，很安靜，很祥和，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可他知道，黑氣就藏在那些樹蔭下，藏在那些石頭縫裡，等著太陽落山。
“法海，我們今天還抓魚嗎？”小青走到他身邊。
法海看著她，看著她的眼睛。“抓。多抓幾條。晚上就不出來了。”
小青點了點頭。“好。多抓幾條。”
他們走出裂縫，來到溪邊。溪水還是那樣清，魚還是那樣多。小青捲起褲腿，走進水裡，彎著腰，盯著魚。法海也走進水裡，站在她旁邊。這一次，他不像上次那麼手忙腳亂了。他學著她的樣子，慢慢地靠近魚，手在水裡緩緩地移動。魚沒有跑，在他手邊游來游去。他猛地一合手，抓了一條。
“抓到了。”他把魚舉起來。
小青看著他手裡的魚，笑了。“法海，你學會了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他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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