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句話，法海是在一個極普通的午後說的。沒有桂花，沒有月亮，沒有生死關頭。陽光從石壁的裂縫裡漏進來，照在潭水上，水面上浮著幾片八角蓮的花瓣，白白的，小小的，像指甲蓋，在微光中輕輕打轉。小青坐在潭水邊，把腳伸進水裡，涼涼的，很舒服。圓圓蹲在她膝蓋上，半閉著眼睛，尾巴偶爾甩一下，趕走並不存在的蒼蠅。法海坐在她旁邊，手裡握著那把黑色的匕首，在石壁上刻字。他刻得很慢，一筆一劃，像在抄經。他己經刻了很多字——“心”、“青”、“法”、“海”、“回”、“家”。那些字歪歪扭扭的，不像刻的，像小孩寫的。可他刻得很認真。
“法海，你刻什麼呢？”小青偏過頭去看。
“刻字。”
“什麼字？”
“你想看的字。”
小青站起來，走到石壁前，看著那些字。“心”、“青”、“法”、“海”、“回”、“家”。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念，唸到“家”的時候，停下來，伸出手，摸了摸那個字。石頭是涼的，可字是熱的。不是真的熱，是她覺得熱。
“法海，這些字連起來是什麼？”
法海也站起來，站在她身邊。“心青法海回家。”
小青唸了一遍，又唸了一遍。“不通。沒有這樣的句子。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也許。可我想刻。”
小青看著他，看著他的側臉，看著他微微皺著的眉頭，看著他抿成一條線的嘴唇。“法海，你第一次說喜歡我，是什麼時候？”法海愣住了。“什麼？”“你第一次說喜歡我。什麼時候？在哪裡？我怎麼不記得？”
法海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裡的匕首。刀刃在微光中泛著暗紫色的光，像一隻眯著的眼睛。他想了很久。“在金山寺。藏經閣。你問我，你喜不喜歡我。我說，喜歡。”
小青搖了搖頭。“那不是第一次。你之前就說過了。”
“什麼時候？”
“在鎮妖塔裡。你昏迷了，說夢話。你說，‘小青，我喜歡你。從第一次看見你，就喜歡。’你不記得了？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著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紅了，眼眶裡有淚，可她沒有讓它掉下來。“不記得了。”
“我記著。”小青的聲音很輕，“我記了這麼久。”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小青。”
“不要說了。我知道。你怕我死。你怕說了，我就走了。你怕說了，你就不是你了。”
法海伸出手，把她攬進懷裡。“小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喜歡你。從第一次看見你，就喜歡。偷桂花糕的時候，喜歡。吐口水的時候，喜歡。被金缽罩住的時候，喜歡。說‘我會再來的’的時候，喜歡。說‘我喜歡你’的時候，更喜歡。”
小青哭出了聲。她抱住他，抱得很緊很緊。“法海，你終於說了。”
“嗯。說了。”
“你以前不說，是怕嗎？”
“怕。怕說了，你就走了。”
“我不會走的。”
“現在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