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部退走後的第二天，天變了。不是慢慢變的，是猛地變的——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墨，黑色從東邊湧過來，吞掉了太陽，吞掉了雲，吞掉了藍天，吞掉了整片天空。烏雲壓得很低，低得像是要貼到山頂上。風也變了，不再是山間那種帶著松脂和露水的涼風，而是另一種——悶的，溼的，像從蒸籠裡冒出來的熱氣，裹著腐臭的味道，從西面八方湧過來。
小青站在裂縫前，看著那些烏雲。她的手在發抖，不是因為冷，是因為怕。她怕的不是烏雲，是烏雲後面的東西。她看不見它們，可她感覺得到——無數隻眼睛，在雲層後面，在黑暗中，盯著她，盯著法海，盯著圓圓。她握緊了法海的手。
“法海，它們又來了。”
法海站在她身邊，也看著那些烏雲。他的背上還纏著布條，昨天被天雷劈傷的地方還在滲血，可他站著，沒有坐下，更沒有躺下。“不是鬼王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“那是誰？”
“天庭。靈山。”
小青的血凝固了。“它們不是走了嗎？”
“走了。又來了。”法海的聲音很平。
“來了多少？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很多。比昨天多。比前天多。比我們見過的所有邪祟加起來都多。”
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法海，我們跑吧。”
“跑不掉了。它們從西面八方來，把山圍住了。天上，地下，沒有路。”法海看著小青。
小青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很平靜，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。可她知道，那瓶頸底下壓著的東西，像地底的岩漿，表面凝固了，底下還是滾燙的。“法海，你怕嗎？”
“不怕。有你在。”
“你總是這麼說。”
“因為是真的。”
圓圓蹲在他們腳邊，抬起頭，看著那些烏雲，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聲。它的毛豎起來了，尾巴也粗了，像一根刷子。它沒有退，也沒有跑。只是蹲在那裡，盯著那些烏雲，像是在說——“你們來。我不怕。”
天越來越暗，烏雲越來越低。風停了，蟲不叫了，鳥不飛了，整座山安靜得像一座墳墓。只有雷聲，從雲層裡滾下來，轟隆隆的，一下，又一下，不緊不慢，像是在數著什麼。
法海閉上眼睛，開始唸經。唸的是《心經》，從第一句開始，一句一句，很慢，很慢。“觀自在菩薩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，照見五蘊皆空，度一切苦厄。”小青靠在他肩膀上，聽著他的聲音，也閉上了眼睛。圓圓蹲在他們腳邊，耳朵豎得首首的。
雲層裡，雷震子站在最前面，身後是黑壓壓的天將，比昨天多了三倍。他低著頭，看著那個山洞，看著那道裂縫，看著洞口靠在一起的兩個人。他的手裡握著雷錘，可他沒有舉起來。他在等。等誰？等天庭的旨意，等靈山的法旨，等一個他可以出手的命令。命令沒有來，他只能等。
“將軍，還等什麼？”身後的副將催促他。
雷震子沒有回頭。“等。”
“等什麼？”
“等他們出來。”
副將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他們不會出來的。他們死也要死在裡面。”
雷震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就等他們死。”
天黑了。沒有月亮，沒有星星，只有烏雲，黑壓壓的，把整片天遮得嚴嚴實實。山洞裡沒有光，小青心口的光也不亮了——不是滅了，是她把它壓下去了。她不想讓那些天將看見那光，看見法海的佛心在她心裡。她怕他們看見了，會來搶。她用手捂住心口，可光從指縫間漏出來，一絲一絲的，像金色的絲線。
“小青，不要壓。讓它亮。”法海的聲音很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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