烏雲壓頂的第七天,法海忽然睜開了眼睛。不是被什麼驚醒的,是自然睜開的,像睡了很久的人終於睡夠了,可他沒有睡,他只是閉著眼睛在唸經——唸了七天,嗓子啞了,嘴唇裂了,可他沒有停。他以為自己會一首念下去,唸到天將退,唸到烏雲散,唸到他們得救,或者唸到他們死。可第七天的清晨,他忽然停了。不是累了,不是忘了詞,是感覺到了——有什麼東西不對。不是外面,是裡面。他自己的身體裡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。那裡有一顆黑色的痣,不大不小,不痛不癢,可它在跳。不是像心臟那樣跳,是像蟲子那樣跳,一下一下的,想從他皮膚下面鑽出去。他盯著那顆痣,看了很久,伸出手摸了摸。涼的,很涼很涼,涼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以前它不涼,以前它只是不痛不癢,不涼不熱,像一顆長在皮膚上的普通痣。現在它涼了。
小青靠在他肩膀上,閉著眼睛,沒有睡,她只是在聽。聽他的心跳,聽他的呼吸,聽他的沉默。她感覺到了他的身體僵了一下,睜開眼睛,看著他的臉。“法海,怎麼了?”
“那顆痣。”他看著自己的心口。
小青低下頭,看著那顆痣,伸出手摸了摸。“涼的。”
“嗯。以前不涼。”
“什麼時候開始的?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今天。剛才。唸經的時候。忽然涼了。”
小青看著他,看著他的臉。他的臉很白,很累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,可他嘴角翹著,還在笑。她看著那個笑,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——不是心疼,是怕。她怕那個笑是最後一次,怕他閉上眼睛就再也睜不開,怕他摸著那顆痣,說“涼了”,然後就不說話了,永遠不說了。
“法海,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你騙人。你的手在發抖。”
法海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確實在發抖,抖得很厲害,像風中的樹葉。他把手放在膝蓋上,壓住它們。“沒事。只是有點冷。”
“你冷?你的手是涼的。以前你的手涼,可身上暖。現在身上也涼了。”她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,涼的,又放在他的脖子上,涼的,又放在他的胸口,涼的。
法海握住她的手。“小青,不要摸了。我沒事。”
“你有事。你的身體在變涼。”小青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法海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小青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她打斷了他,“你答應過我的,再也不離開我。你說話要算數。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“好。說話算數。”
他閉上眼睛,繼續唸經。聲音很小,只有氣,從他的喉嚨裡漏出來,嘶嘶的。小青把耳朵貼在他嘴上,聽見了幾個字——“觀自在菩薩”。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。圓圓從乾草堆上跳下來,跑到法海腳邊,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腿,叫了一聲。法海沒有睜眼,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頭。
那天下午,法海唸完了最後一句經,睜開眼睛。他看著石壁上的裂縫,裂縫又大了一些,現在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進來了。月光從裂縫裡漏進來,照在潭水上,八角蓮的花瓣在水面上輕輕打轉。他看著那些花瓣,看了很久。
“小青,你說,花謝了,還會再開嗎?”
“會。明年還會開。”
“我們還能看見明年的花嗎?”
小青看著他。“能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,我在這裡。你在這裡。花在這裡。我們都在這裡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可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