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青離開山洞的那一刻，法海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很輕，輕得幾乎看不見，可圓圓看見了。它從洞口跑回來，蹲在法海身邊，用腦袋拱他的手。他又動了一下，像是想抓住什麼，又像是己經鬆開了。圓圓叫了一聲，聲音不大，像是在問——“你醒了嗎？”他沒有回答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，像是在做噩夢，夢見她在走，在跑，在消失。
觀音站在竹林裡，看著小青遠去的背影。白衣在晨風中輕輕飄動，淨瓶裡的楊柳枝滴下一滴水珠，落在地上，滲進土裡，長出一株青草。那草長得很快，幾息之間就長到了膝蓋高，開出一朵小白花，很小，很淡，可它在那裡，在小青跪了三天三夜的石頭上。
觀音轉過身，走進山洞。圓圓抬起頭，看著她，沒有叫，也沒有躲。只是看著她，看著她白色的衣裳，看著她的淨瓶楊柳，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。它不認識她，可它不怕她。
觀音走到法海身邊，蹲下來，看著他。他的臉很白，白得像紙，嘴唇沒有顏色，眉頭皺著，像是在忍受什麼疼痛。她伸出手，放在他的額頭上，他的手猛地抬起來，抓住了她的手腕，抓得很緊。他睜開了眼睛，那雙眼睛很紅，血絲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張紅色的網，可那網裡有什麼東西在亮，很弱，很弱，弱得像螢火蟲。
“小青——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很澀。
觀音沒有說話。她只是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，看著他眉心的硃砂痣——那紅色己經完全看不見了，只剩一個灰白色的印子，像一道淺淺的疤。他看著她，看了很久，眼裡的光慢慢暗了。
“你是誰？”
“觀音。”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觀音菩薩，小青呢？”
觀音看著他。“她走了。”
“走了？去哪了？”
“走了。離開你了。永遠不會回來了。”
法海的血凝固了。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她求我救你。我答應了。條件是她離開你。她選了。她選了你活著。”
法海哭出了聲。“觀音菩薩，你——”
“不要說了。她己經走了。你活著，是她用命換來的。你不要辜負她。回金山寺，唸經，抄經，敲木魚。做你的佛門弟子。不要找她。忘掉她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。“觀音菩薩，你騙人。”
觀音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。“什麼？”
“你騙人。小青沒有走。她在我心裡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那裡空空的，沒有心跳。可他笑了，笑得很輕很淡。“她在這裡。我活著，她就在這裡。你讓她走，走不掉的。她在我心裡。”
觀音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法海，你恨我嗎？”
“不恨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，你是菩薩。菩薩不會害人。你讓她走，一定有你的道理。我不問。我等。等她回來。”
觀音看著他，看著他嘴角的笑，看著他眉心的疤，看著他空蕩蕩的心口。“法海，你變了。”
“嗯。變了。”
“變好了，還是變壞了？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可我喜歡現在的自己。”
觀音站起來，轉過身，朝洞口走去。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“法海，小青沒有走遠。她在山腳下，在等你。你去找她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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