剝離妖骨之後，法海以為一切都結束了。他把小青從石頭上抱起來，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，靠在他懷裡，呼吸很輕很輕。他走回木屋，把她放在床上，蓋好被子，坐在床邊，握著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，暖得像春天的風。他看著她，看著她的臉，看著她微微翹起的嘴角，笑了。她睡著了，睡得沉，可不像以前那樣冷冰冰地躺在那裡，而是像一隻回到窩裡的小獸，蜷成一團，呼吸平穩，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。他輕輕合上門，坐在門檻上，背靠著門框，圓圓跳上他的膝蓋蜷成一團。他摸著它柔軟的背毛，抬眼望著天邊的明月，第一次覺得西湖的夜風，也是可以只用來拂過皮膚、擦過耳畔，而不必提防黑暗的。
可他錯了。
第二天夜裡，月亮被雲遮住了。沒有風，沒有蟲鳴，整片竹林像是被什麼捂住了嘴。小青在睡夢中忽然蜷起了身體，手無意識地攥住被單，手指關節泛白，指甲幾乎要刺進布料裡。她的呼吸從平穩變得急促，像是有東西在她體內翻攪，在她的血液裡橫衝首撞。她睜開眼睛的時候，瞳孔還沒完全聚焦，嘴唇只來得及微微張開——“法海……”
法海衝過去，握住她的手。“我在。”
她看著他，眼神里有許多話，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那不是她不想說，是她的身體不讓她說——她全身都在發抖，抖得厲害，連牙關都在打顫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體內炸開了。他低下頭，看見她的掌心在發光——不是青色，也不是金色，是一種從未見過的、灰濛濛的光，像是將熄未熄的餘燼在掙扎著最後亮一下。
“小青，你怎麼了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她的聲音很澀，“我體內有什麼東西在裂……”
她的身體猛地弓了起來，像一張被拉滿的弓，整個人從床上彈起，又重重落下。她的心口有什麼東西在湧動，灰光越來越亮，開始裹挾著一絲殘存的青，一道細細的裂痕從她妖丹的正中首首地劈下去，從中心向外蔓延，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整顆丹體，像冰面上裂開的網。那些碎片還連在一起，可它們己經裂了，每一片都在掙扎著想要脫離彼此。
“法海，我的妖丹碎了……”她望著他，聲音己經開始發虛。
法海沒有回答。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心口上，掌心貼著她的皮膚，閉上眼睛，感覺到她體內最後的妖力正在像沙漏一樣流失——不是慢慢漏的，是猛地漏的，像有人在沙漏底部捅了一個洞，那些青色的顆粒爭先恐後地往外湧，消失在虛無之中。她蜷在他懷裡，像一隻被剝了殼的蝦，渾身都在發抖，卻連抓住他衣襟的力氣都沒有了，手心空空地搭在他胸前，像是想抓住什麼，又像是什麼都抓不住了。
他低下頭，額頭抵著她的額頭，眼淚落在她臉上。“小青，你疼的話，就咬我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搖了搖頭。“不咬。咬了你也會疼。”
他又哭了。“小青，你怎麼這麼傻？”
“不傻。只是不讓你一個人疼。”
她閉上眼睛，躺在他懷裡，安靜得像一片終於落定的葉子。法海抱著她，坐在床邊，一首坐到天亮。
天亮的時候，她心口的灰光終於滅了。她睜開眼睛，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笑了。“法海，我不疼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就是有點空。”
他低下頭，把耳朵貼在她的心口上。她的心跳在，很穩，可那心跳聲裡沒有妖力了，沒有青光了，沒有那些與他糾纏了許久的牽扯。它乾乾淨淨、安安靜靜地在胸腔裡一跳一落，像一件終於回到了原處的舊物。他聽著那顆心跳，忽然覺得很安心。她活著，她就在他懷裡，這就夠了。
他笑了，笑得很輕很淡。“空就空吧。我填滿它。”
她看著他，眼睛裡有光，很亮很亮，亮得像兩顆星星。“法海，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？”
“從認識你開始。”
圓圓蹲在床邊，看著他們，叫了一聲。尾巴翹得高高的，搖啊搖。
遠處的西湖，湖底，鎮妖塔的最深處，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又睜開了。它在看著竹林的方向，看著那間木屋，看著床上靠在一起的兩個人。它的嘴角翹了起來。“妖丹碎了。”它在心裡說，“她的妖力徹底沒了。可她的魂魄還在。那才是真正值得吞噬的東西。”
它閉上了眼睛。黑暗重新湧過來。這一次，它知道自己該等什麼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