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。他只記得自己跪在桂花樹下,看著小青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月亮升起來了,又落下去了;星星亮起來,又暗下去了。風穿過竹林,帶著桂花香,吹在他臉上,涼涼的,像她的手。他想再感受一次那個溫度,於是閉上眼,只在心裡描摹。然後他就睡著了。
他做了一個夢。夢裡小青還在桂花樹下,穿著青色的衣裳,頭髮散在肩上,手裡拿著一朵桂花。她看著他,笑了,笑得很輕很淡。
“法海,你怎麼在這裡?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做什麼?”
“等你回來。”
“我不是一首在這裡嗎?”
他走過去,站在她面前。“你在這裡,可在夢裡。我要你在醒來的時候也在。”
她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法海,你該醒了。圓圓在叫你。”
他睜開眼睛。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,落在臉上,暖暖的。圓圓蹲在他面前,用腦袋拱了拱他的手,叫了一聲。它叫得很輕,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還活著。
他坐起來,看著西周。桂花樹還在,木屋還在,竹林還在。可她不在了。小青不在了。觀音帶走了她,帶去了一個他找不到的地方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有一道疤,是她指甲劃的,青色的,像一片小小的花瓣。他摸了摸那道疤,指尖滑過花瓣的紋路,滑滑的,涼涼的,像是她留在他身上的最後一句話。
“圓圓,她走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圓圓叫了一聲,蹲在他腳邊,把腦袋埋進他的腿彎裡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頭。圓圓抬起頭,看著他,眼睛很亮。
“圓圓,你說,她還會回來嗎?”圓圓叫了一聲,像是在說——“會。”法海笑了,笑得很輕很淡。“你又不是人,你怎麼知道?”圓圓又叫了一聲,像是在說——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他站起來,腿麻了,扶著桂花樹穩住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樹幹。樹皮很粗糙,硌手,可他不覺得疼。這棵樹是她種的,種的時候只有手指那麼粗。現在比他還高了。他看著那棵樹,看了很久。
“小青,你種的桂花樹,又長高了。你看見了嗎?”
沒有人回答。只有風,從竹林裡吹過來,帶著桂花香。
他轉身走回木屋。屋裡很暗,沒有燈,沒有光。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枕頭擺得端端正正。他走過去,坐在床邊,伸手摸了摸枕頭。枕頭上還有她的氣息,淡淡的桂花香。他低下頭,把臉埋進枕頭裡。
圓圓跳上床,蜷在他腿邊,閉上了眼睛。它想讓他知道,他還有它。可他只覺得空,空得像這間木屋,像這片竹林,像這個沒有她的世界。他抬起頭,看著窗外的天。天很藍,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。他忽然想起了她說的第一句話——那是在靈隱寺的偏殿裡,她偷桂花糕,被他抓了現行。她沒有怕,笑嘻嘻地看著他,說了一句——“大師父,您這糕點看起來挺好吃的啊。”
他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那天下午,法海收拾了東西。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——幾件衣裳,一面銅鏡,一把梳子,一枚銅鈴,一封信,一塊石頭。銅鈴是小青的,信是小青寫的——“等我回來”。她把信塞進他袖子裡,說如果有一天她不見了,就開啟看。他一首沒有開啟。他怕開啟看了,就真的見不到她了。石頭是住持給的,上面刻著一個“心”字。他把石頭和銅鈴放在一起,塞進包袱裡,走出木屋。圓圓跟在他腳邊,尾巴翹得高高的。他蹲下來,摸了摸它的頭。
“圓圓,我要去找她。你留在這裡,等我們回來。”
圓圓叫了一聲,像是在說——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路很遠。你走不動。”
圓圓又叫了一聲,像是在說——“走得動。”
他看著圓圓,看了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“好。一起走。”
他們走出了竹林,走上了山路。陽光照在他們身上,暖暖的。圓圓跑在前面,鼻子貼著地面,嗅來嗅去。它像是在找什麼。法海不知道它在找什麼,也許是她的氣味,也許是回家的路,也許是他們的影子。
他走了一天一夜,走到了山腳下。山腳下有一條河,河水很清,很涼。他蹲下來,捧了一捧水,喝了一口。甜的,很甜,甜得像桂花蜜。他抬起頭,看著河對岸。河對岸是一片田野,田野盡頭是一座小鎮。小鎮不大,只有一條主街,街上的人來來往往,吆喝聲此起彼伏。他站起來,走過河,走進小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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