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隱寺的山門被法海一把推開的時候，門板撞在牆上，發出一聲悶響，震得樑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。院裡的和尚們嚇了一跳，手裡的木魚停了，經書合上了，抬起頭看著門口。法海站在門口，衣裳皺巴巴的，頭髮散著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陰影。他的手裡握著一塊青色的石頭，石頭上刻著一個“心”字，那是他在小鎮的藥鋪門口找到的。他知道她來過這裡，她在這個鎮上買過藥，問過老頭一種藥，能讓人忘記痛苦。她沒有買那種藥，她說她要記住一個人。那個人是他，可她己經不記得了。
“有沒有見過一個青衣女子？這麼高，頭髮這麼長，長得很好看。”他伸手比了比。和尚們面面相覷，搖了搖頭。法海沒有停下來解釋。他轉過身，跑出山門，跑下石階，跑上青石板路，跑進杭州城的每一條巷子。他跑得很快，快得像一陣風，快得街上的行人都側目看他。他跑過菜市，跑過布莊，跑過茶樓，跑過每一間藥鋪。
“有沒有見過一個青衣女子？”他問每一個人。賣菜的搖頭，賣布的搖頭，開茶樓的搖頭，抓藥的也搖頭。沒有人見過她，也許她根本沒有來過杭州，也許她去了更遠的地方，也許她還在路上，也許她己經忘了回來的路。
圓圓跟在他腳邊，跑得氣喘吁吁，舌頭伸得老長，像一隻小小的風箱。它跟著他跑遍了杭州城，跑遍了西湖邊，跑遍了清波門的小院。白素貞站在院門口，看著他跑過來，看著他的樣子，眼淚掉了下來。
“法海，小青她——”
“她不見了。觀音帶走了她。我要找到她。”他的聲音很澀。
白素貞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進來喝口水。”
“不渴。”
“你進來歇一會兒。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騙人。你的腿在發抖。”
法海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腿。確實在發抖，抖得很厲害，像風中的樹葉。他靠在門框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氣，彎下腰，雙手撐在膝蓋上，緩了很久，才重新抬起頭。“白施主，你見過她嗎？她有沒有回來過？”
白素貞搖了搖頭。“沒有。她沒有回來過。你進來吧。你這樣找，找不到的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著她紅紅的眼睛，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。“白施主，我該怎麼辦？”
“你先歇一會兒。吃點東西。睡一覺。明天再找。”
法海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他走進院子，坐在桂花樹下，靠著樹幹，閉上了眼睛。圓圓蜷在他腳邊，也閉上了眼睛。白素貞端著一碗粥走出來，放在他手邊。他沒有喝，只是靠著樹幹，像是睡著了，又像是在聽著什麼。
陽光透過枝葉落在他臉上，他忽然睜開眼睛，站起來。“白施主，我走了。”
“你去哪？”
“去找她。她不在杭州。她在別的地方。我能感覺到。”他轉過身，走出院門，圓圓跟在他腳邊，尾巴翹得高高的。
白素貞站在院子裡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盡頭，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法海，你一定要找到她。”
法海走遍了杭州城周圍的每一個村莊。他問過每一個人——“有沒有見過一個青衣女子？她不記得自己是誰，可她長得很好看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”沒有人見過她。他又走進山裡，翻過一座又一座山，走過一片又一片竹林。他遇見了一個樵夫，樵夫說，他前幾天在山裡見過一個青衣女子，她坐在溪邊，看著水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法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“她在哪？”
“就在前面那片竹林裡。她每天都去。坐在溪邊，看水。”樵夫指了指前方的竹林。
法海跑進竹林，竹葉打在他臉上，劃出一道一道紅印子，他沒有停。圓圓跟在他腳邊，西條腿飛快地倒騰。他跑到了溪邊，看見了一個人。青色的衣裳，青色的裙子，青色的髮帶。她坐在溪邊，低著頭，看著水裡的倒影。
“小青——”他的聲音澀澀的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他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顆星星，可那裡面沒有光。她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是誰？”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法海。你不記得我了？”
她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“不記得了。可你的聲音，我好像在哪裡聽過。”
他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“你當然聽過。你以前最愛聽我念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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