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帶著小青回到杭州的那天，是桂花最盛的時節。滿城都是花香，甜的，糯的，從每一條巷子裡飄出來，纏在衣角上，粘在頭髮上。陽光落在青石板路上，熱乎乎的，像是秋天最後的餘溫。小青走在法海身邊，穿著一件青色的衣裳，頭髮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，露出纖細的脖頸。她走得很慢，東看看，西看看，像是一個從遠方來的旅人，第一次走進這座城。
“法海，我以前真的住在這裡？”她看著那些白牆黑瓦，看著簷下掛著的紅燈籠，看著巷口那棵歪脖子柳樹。
“嗯。住了很久。”法海的聲音很輕。
“有多久？”
“五百年。”
她停下來，看著他。“五百年？我才多大？”
“你五百多歲了。比這座城還老。”
她笑了。“你騙人。我看起來像五百歲嗎？”
“不像。你看起來像十八歲。”他也笑了。
她繼續走，腳步快了一些。圓圓跟在他們腳邊，尾巴翹得高高的，搖啊搖。它認得這條路——這是去清波門的路，它走過很多次。以前它跟著小青走過，跟著法海走過，跟著他們一起走過。那時候它還是隻小貓，現在它長大了。它跑在前面，跑到巷子口，蹲下來，回過頭，叫了一聲，像是在說——“到了。”
法海走到巷子口，停下來。他看見了那扇門，黑漆的，銅環鋥亮。門板上貼著一張紙條，紙條己經褪色了，邊角捲起來，上面的字跡模糊不清，可他還認得——那是小青的字，歪歪扭扭的，像蚯蚓在爬。上面寫著西個字——“主人外出。”
“法海，這是哪？”小青走到他身邊，仰著頭，看著那扇門。
“你家。你以前住在這裡。”
她伸出手，摸了摸那扇門。門板很涼，很光滑，被雨水沖刷過無數遍，被陽光曬過無數遍。她的指尖觸到那些木紋，像是觸到了一段很遠的記憶。“我住在這裡？一個人？”
“和你姐姐一起。”
“姐姐？”
“嗯。白素貞。你叫她姐姐。”
她想了想，搖了搖頭。“我不記得了。可我覺得這扇門很熟悉。像是推開過很多次。”她伸手推了一下門，門沒有鎖，吱呀一聲開了。院子裡的光湧出來，落在她臉上，暖暖的。
她走進院子。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，樹幹很粗，枝葉很密，金黃色的花開得正旺。樹下有一張石桌，兩個石凳，桌上放著一隻粗瓷碗，碗裡還有半碗水。她走過去，坐在石凳上，看著那棵樹。風吹過，花瓣落下來，落在她肩上，落在那隻碗裡。
“法海，這棵桂花樹，也是你師父種的嗎？”
“不是。這棵是你種的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著他。“我種的？”
“嗯。你說，想和我一起看桂花。等桂花開了，就讓我帶你回來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我那時候一定很喜歡你。”
“現在呢？現在喜歡嗎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現在……也喜歡。雖然不記得了，可每次你叫我‘小青’，我心裡就會暖一下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答應你。”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，他走過去，坐在她對面，看著她。“小青，你不用急著想。想不起來也沒關係。我在這裡，慢慢告訴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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