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素貞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，眼淚掉了下來。她沒有走進去，只是站在那裡，看著小青的背影。她瘦了，比以前瘦了，可她的背影還是那個背影，那個她看了五百年的背影。她轉過身，走進廚房，開始熬粥。許仙站在她身邊，幫她遞紅棗。
“白姑娘，法海找到她了？”許仙輕聲問。
“嗯。找到了。”
“她不記得了？”
“嗯。不記得了。”
許仙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她會想起來的。慢慢來。”
那天下午，法海帶著小青走遍了杭州城的每一條街巷。他們走過斷橋，湖面上有幾隻水鳥，在捉魚，撲稜撲稜的，濺起一朵一朵白色的水花。她站在橋中央，看著那些水鳥，看著西湖的水，水很清，很綠，像一面巨大的翡翠。“法海，我以前來過這裡嗎？”
“來過。我們第一次見面，就在西湖邊。”
她看著他。“第一次見面？我不記得了。”
“那時候你在偷桂花糕。”
她笑了。“我偷桂花糕？我這麼貪吃？”
“嗯。你被抓住了，還吐了我一口口水。”
她笑得更厲害了。“我吐你口水？你當時是不是很生氣？”
“有一點。可後來就不氣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，你吐口水的時候，眼睛在笑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，手上的疤像一片花瓣。她摸了摸那道疤，然後抬頭，看著遠方的山。“法海，以後我們每天都要來西湖。”
他看著她。“好。每天來。”
他們走進街市，街上很熱鬧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賣糖葫蘆的，賣糕點的，賣花的，什麼都有。她在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前停下來，看著那些紅紅的山楂，外面裹著一層亮晶晶的糖衣。她看了很久。法海買了一串，遞給她。“你以前最喜歡吃這個。”她接過糖葫蘆，咬了一口，酸的，甜的，酸酸甜甜的。“好吃。”她笑了。
他們走進藥鋪。法海掀開布簾，走進去。裡面很暗，有一股濃濃的草藥味。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老頭，戴著老花鏡，正在磨藥。他看見法海，摘下眼鏡。“客官，你找到她了？”法海點了點頭。“嗯。找到了。”老頭看著小青，看了一會兒。“姑娘，你以前來過我這裡。你問我，有沒有一種藥，能讓人忘記痛苦。我說有。你說，你不需要忘記，你需要記住。你要記住一個人，一輩子。”小青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那個人，是我嗎？”老頭笑了。“是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法海，雖然我不記得了，可我覺得，我以前真的很喜歡你。”
他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天色漸漸暗了。月亮從東邊爬了上來，很圓，很亮。他們走回清波門的小院，白素貞站在門口，手裡端著一碗粥。“回來了？粥好了。”小青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“姐姐——”她的聲音很輕。白素貞的眼淚掉了下來。“嗯。姐姐在。”
遠處的西湖，湖底，鎮妖塔的最深處，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又睜開了。它在看著清波門的方向，看著那棵桂花樹，看著樹下坐著的三個人。它的嘴角翹了起來。
“法海。”它在心裡說，“你帶她翻遍了杭州城。可你能幫她找回多少記憶？”
它閉上了眼睛。黑暗重新湧過來。再也沒有亮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