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蓄髮，是在一個極普通的清晨。沒有儀式，沒有宣告，沒有人在旁邊看著。他坐在清波門小院裡的桂花樹下，面前放著一面銅鏡——是白素貞的，鏡面己經被磨得很薄，照出的人影微微發虛。他手裡握著一把剪刀，不是剃刀，是那種剪紙用的、小小的、刀刃微彎的剪刀。他對著鏡子，看了很久，然後抬起手，剪下了第一縷頭髮。那縷頭髮從他指間滑落，落在青石板地上，灰黑色的，像一根被風吹斷的細枝。他沒有低頭去撿，只是繼續剪。一縷、兩縷、三縷——那些被剃度時颳得乾乾淨淨的地方，如今己經長出了新的發茬。又硬又短，像新翻的泥土上冒出的草芽。他剪得很慢，不是為了整齊，是為了讓這個動作慢下來，讓身體有時間記住這件事——他正在從那個法海，變成另一個法海。
小青站在屋門口，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他剪了多久，只是聽見“咔嗒、咔嗒”的細響，才起身走到門邊。她看見他坐在樹下，背對著她，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碎髮。她把門推開了一些，走到他身後，停下來，沒有開口。他從鏡子裡看見了她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吵醒你了？”他的聲音很輕。
“沒有。早就醒了。”
她在他身邊坐下，沒有問他為什麼剪頭髮，只是看著地上的碎髮。“你以前是光頭？”
“嗯。剃了很多年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不剃了。”他放下剪刀，摸了摸自己的頭頂，新長出來的頭髮還很短，扎手。“以後留起來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著他的側臉，看著他眉心的疤，看著他新長出來的發茬在晨光中微微發亮。“你留長髮，會是什麼樣子？”他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沒留過。”
她笑了，不是那種很深的笑，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。“那我等著看。”
那天傍晚，白素貞從外面回來，看見法海坐在桂花樹下，頭髮己經修得齊整了——不算長，可己經能看出輪廓，像是一件舊器物被重新打磨後露出了另一種光澤。她站在門口，看了很久。
“法海，你還俗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法海抬起頭，看著她。“早就還俗了。只是今天才把頭髮剪了。”
白素貞沒有再說，走進屋裡。許仙跟在她身後，手裡提著一包藥材，經過法海身邊的時候，停下來看了他一眼，然後說了一句——“你這樣好看一些。”法海愣了一下。許仙己經走進去了。
那天晚上，慧明從金山寺來。他走進院子的時候，法海正在掃地。他看見法海的頭髮，愣住了。法海也看著他。“怎麼了？”
“師父，你蓄髮了。”慧明的聲音澀澀的。
法海放下掃帚。“嗯。蓄了。”
慧明走上前，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法海的發頂，像是怕一用力就會把什麼東西弄碎。“師父，你以前說過，頭髮是煩惱絲。剃了，才能清淨。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我以前說了很多話，不一定都對。”
慧明收回手，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現在還唸經嗎？”
“念。不念經，心裡不靜。”
“那你還算是和尚嗎？”
法海想了想。“不算了。可我還信佛。”
慧明看著他，然後笑了。“師父，你以前雖然穿著僧袍，可心裡不像個和尚。現在你沒穿僧袍，頭髮也長出來了，可我看著你，倒覺得你比從前更像一個信佛的人了。”
法海看著他。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，你以前信佛，是怕。怕犯錯，怕下地獄，怕辜負師父。現在你不怕了。你只是信。”
法海看著慧明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慧明的頭。“你長大了。”慧明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那天夜裡，法海坐在桂花樹下，圓圓蜷在他膝蓋上。他手裡沒有經書，也沒有剪刀，只有月光，落在掌心裡，像是握著一捧涼水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在金山寺的後院裡，師父第一次給他剃度。那時候他還很小，師父的手很穩，剃刀貼著頭皮輕輕滑過去，頭髮落了一地。師父說：“從今天起，你是佛門弟子了。這世間的一切，你都要學會放下。”他問：“師父，什麼是放下？”師父想了想。“放下就是，有一天你不再問這個問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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