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海是在一個極其尋常的午後看見她的。那天沒有雨，沒有風，陽光白晃晃地鋪在青石板路上，像是把整個鎮子都泡在一碗溫熱的米湯裡。他走進那座鎮子的時候，腳底的泡己經磨破了第三層皮，走路一瘸一拐的，可他沒有歇。他己經連續走了很多天，從一座鎮子到另一座鎮子，從一條河到另一條河，每看見一個穿青衣裳的人就停下來，確認不是她，再繼續走。那個動作他己經重複了太多次，重複到他的身體己經不指望會有一個不一樣的結果了。
鎮子叫柳溪鎮，不大，主街不過百來步長，街上零零散散開著一兩家鋪子。他在街口停了一下，習慣性地掃了一圈。沒有人穿青衣裳。他低下頭，繼續往前走，想找個地方坐下歇一歇。他走到街尾，看見一棵老槐樹，樹蔭很大，樹下的石階上坐著一個人。她背對著他，穿著青色的衣裳——袖口有點起毛，領口也磨白了。他愣住了。他己經見過太多穿青衣裳的背影，每一次心跳加速，每一次又慢下來。他告訴自己，也許不是她，像從前一樣，走近了，就會發現只是一個身形相似的路人。可他的腳還是邁出去了，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他走到她身後，隔著幾步的距離，停下來，看著她。她正在低頭擇菜，幾片枯葉落在她膝頭。她動作很慢，像是並不著急。
“小青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碎什麼。
她的手停了。她低著頭，沒有動，像是沒有聽見，又像是需要一點時間，才能確認這個聲音是真的。然後她慢慢轉過頭，抬起頭，看著他。陽光落在她臉上，她的皮膚被曬黑了一些，嘴唇有些幹，眼睛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影，像是趕了很久的路，又像是夜裡沒有睡好。可那確實是她。是她。她看見他之後，沒有站起來，沒有跑過來，也沒有說話。她只是仰著頭，看了他很久，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你終於到了。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法海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他的腿忽然軟了，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，離她不遠不近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磨破的鞋，又抬起頭，看著她的側臉。“你等了多久？”
“沒有很久。我也才到。”她又低下了頭，手上的枯葉己經擇完了，可她還捏著一片，像是忘了放下來，“你走過來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走多久了？”
“記不清了。很多天。”
她放下那片枯葉，拍了拍手上的土。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，像是那些話都被攢得太久，一時不知該先說哪一句。圓圓不在身邊，藥鋪的木櫃臺也不在，王嬸的粗茶和門檻上的桂花也不在。只有他們，和一棵老槐樹，和一條安靜的街。風從樹頂穿過，幾片葉子落下來，落在她肩上。她沒有拍掉。法海也沒有替她拍掉。他只是看著她，心跳得太快了，像是從胸口一路衝到指尖，又衝回來。他走了一路，等了太久，找過太多落空的人影，終於在這棵老槐樹下面，找對了。
他剛想開口，遠處傳來幾聲狗吠。她轉過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後又轉回來看著他。“你累了吧？那邊有家茶棚，我請你喝茶。”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裙角的灰，走出兩步，停下來，等他。
法海坐在石階上，看著她站在陽光裡等他，那個背影和無數個他在路上認錯的人影漸漸重疊在一起——他終於可以不用追上去確認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她身邊。“走吧。”
他們在柳溪鎮的茶棚裡坐了很久。茶很粗，像是用大葉子煮的，帶著一股淡淡的澀味。她沒有給他講那些她走過的路，他也沒有問她為什麼離開杭州。他們只是坐著，把那碗涼茶慢慢喝完了。在日影向西偏斜的時候，法海放下碗。“你還走嗎？”
她想了想。“不走了。走到這裡夠了。你找到我了，我就不走了。”
她說完這句話之後，兩個人都安靜了一會兒。她站起來，把茶錢放在桌上，走到茶棚門口，等他一起起身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，一長一短，像兩條終於匯在一起的河，不再有岔口。
遠處的西湖，湖底，鎮妖塔的最深處，那雙暗紫色的眼睛又睜開了。它在看著柳溪鎮的方向，看著那棵老槐樹，看著茶棚門口那兩個並肩站著的身影。它的眼睛慢慢彎了一下——不是笑，是一種終於放心的弧度。然後它閉上了，像是終於不用再替他們看路了。
法海不知道，小青也不知道，這碗茶喝完的這一刻，鬼王的眼睛終於合上了。它等了許多年，等的就是這一碗不必再續的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