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清晨,小青是被糖葫蘆的味道叫醒的。不是聞到的,是感覺到的——像是一種甜絲絲的預感,從夢境邊緣滲透進來,把她從睡眠裡輕輕托起來。她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,意識尚未完全回籠,可她的嘴角己經先於她的記憶微微翹了一下。她起來穿了衣裳,挽好頭髮,走到門口,卸下門板,捲起布簾。晨光湧進來,門檻上放著一束桂花,旁邊是兩串糖葫蘆。紅的,亮晶晶的,裹著糖衣,像是剛剛裹好,還帶著一絲溫熱的甜味。她蹲下來,看著那兩串糖葫蘆,看了很久,然後伸出手,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串。糖衣在晨光中折射出細碎的光,像是一串小小的紅燈籠。
她抬起頭,看見他站在巷口,還是那件灰色的舊衣裳。他的手裡沒有拿東西,像是己經把帶來的都放在門檻上了。他站在那裡,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勇氣,剩下的只是等她回應。
“你來了。”她站起來,手裡拿著那兩串糖葫蘆。
“你昨天讓我帶的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碎什麼。
她把一串糖葫蘆遞給他。“你吃。”
法海看著她遞過來的那串糖葫蘆,沒有伸手接。“那是給你的。”
“我一個人吃不完。你陪我吃。”
他看著她,看了一會兒,然後走過來,接過那串糖葫蘆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時,微微停了一下,很快又移開了。兩個人在藥鋪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,隔著一個人的距離。初升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們之間,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。他們都低頭吃著手裡的糖葫蘆,沒有看對方。糖衣咬碎的聲音很脆,在清晨安靜的巷子裡,像是一串被放慢了的音符。她先吃完了,把籤子放在石階上,側過頭看他。他還在吃,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嚐什麼很要緊的東西。
“法海。”她開口了。
他停下,轉頭看著她。
“我們以前是不是很熟?”
法海看著她,看著她眼睛裡的光。那裡面有好奇,有試探,還有一絲很淡很淡的、像隔了一層紗的熟悉感。他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很熟。”
“那你怎麼證明?”她的聲音很輕。
他想了想,然後指了指她手裡的糖葫蘆籤子。“你以前,吃糖葫蘆的時候,總是先吃上面那顆,因為你覺得第一顆最大。吃完上面那顆之後,你會把剩下的一顆一顆地摘下來,放在掌心裡,再一個一個吃。你說這樣不會弄髒手。”
她低下頭,看著自己手裡的糖葫蘆籤子——上面還剩一顆,她沒有把它摘下來,只是握在手裡。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,輕輕應了一聲。“我不記得了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可你說的時候,我覺得你說的是真的。”
那天下午,法海沒有走。他坐在濟生堂門口的矮凳上,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裡的樹,還不能確定自己能不能在這裡紮下根,可他願意試一試。小青在櫃檯後面整理藥材,偶爾抬頭,能看見他在門口的側影——他正看著巷口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陽光從門簾的縫隙裡漏進來,落在他的肩膀上,把他的頭髮照成溫暖的褐色。她忽然覺得這個人並不陌生。不是她想起來了,是他的存在本身沒有讓她感到不安。他只是坐在那裡,像門框旁那盆薄荷,不言不語地陪著她。
傍晚的時候,她關了店門,走到他面前。“你今天還要走嗎?”她看著他。
法海抬起頭。“我該走了。”
“那你明天還來嗎?”
“來。”
她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那你明天來的時候,不用帶桂花了。我不在濟生堂了。”
法海愣住了。“你要走了?”
“嗯。我要回清波門了。姐姐在等我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明天來清波門吧。”她說完這句話,沒有等他回答,轉身走回鋪子裡,把布簾放下來,掛好門栓。門在他面前合上,把黃昏的餘暉分成了兩半。
法海站在濟生堂門口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他有很多話想問她,可她己經走遠了。他低頭看著石階上那根被她放在那裡的糖葫蘆籤子,彎腰撿起來,握在手心裡,轉身走進了暮色裡。
他走回清波門的時候,天己經黑透了。巷口亮著一盞燈,橘黃色的,光暈不大,可剛好照亮那扇院門。他走到門口,門沒有鎖。他推開門,走進院子。桂花樹還在,石桌還在,石凳還在,一切都在。小青站在桂花樹下,背對著他。她聽見腳步聲,沒有回頭。
“法海,你走錯了。這不是你的房間。你的房間在隔壁。”她的聲音像是早就等著說這句話了。
法海站在她身後,看著她站在月光下的背影。“我沒有走錯。我就是來這裡的。”
她轉過身,看著他。“你以前也是這樣走錯的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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