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九兒是穿著那件舊紅衣來的。那件衣裳他己經穿了很多年,袖口磨出了毛邊,顏色褪得不像從前那麼豔了,可他捨不得換。他總覺得,如果連這件衣裳都換了,那他身上就沒什麼東西能證明自己還年輕過了。他走進杭州城的時候,正是午後。街上人不多,陽光白晃晃地鋪在青石板路上,熱烘烘的,像一鍋正在慢慢煮開的粥。他走得不快,像是一邊走路一邊在辨認什麼。他在橋頭停下來,看著橋下的流水,看了一會兒,又繼續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來做什麼的。他只是聽說她在這裡。訊息是一個路過的野狐帶來的——說在杭州城西,有一間叫濟生堂的藥鋪,鋪子裡有個青衣姑娘,醫術很好,待人溫溫和和的,不愛說話。他聽了那句話,沒有多想,當天就收拾了包袱,往杭州走。他己經走了很遠的路。他的衣襬沾了灰,鞋底也磨薄了一層,可他看見那座橋的時候,腳下的步子反而慢了下來,像是越靠近她,他越不急著走到。
濟生堂的藍布簾在午後的微風裡微微晃動。他沒有立刻走進去,只是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,像一個路過的人被門口那盆薄荷吸引了目光,不自覺地多看了幾眼。他看見小青從布簾後面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。她把碗放在門邊的矮凳上,然後首起身,隨手撥了一下門簾的邊角。她穿著青色的舊衣裳,頭髮用銀簪隨意綰著,低頭的時候,碎髮垂到耳邊。她做完這些事,就轉身回去了。
胡九兒站在街對面,看著那扇布簾在她身後落下,看了很久,才輕聲說了一句——“你變了。”她確實變了。不是容貌變了,是整個人不一樣了。她身上那種尖銳的東西——那種從前微微刺人的、像碎瓷片一樣鋒利的東西——不見了。她像是被河水沖刷了很多年的石頭,稜角被磨平了,可沒有碎,反而更安靜了,更溫潤了,不像從前那樣滿身是刺了。他不知道她是經歷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,可他認得她。即使她變了,他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她。
他邁步走過街,在濟生堂門口停下來。他沒有掀簾,只是站在那裡,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整理自己臉上的表情。小青在裡面。他能聽見她的腳步聲,很輕,像是一個人走熟了一塊地,不需要低頭看路了。
“你擋到我的光了。”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,不急不緩的,像在陳述一件己經發生的事。胡九兒回過頭。法海站在幾步外,手裡握著一把舊掃帚,像是剛從書鋪門口掃完地過來。他穿著灰色的衣裳,頭髮己經留得很長了,隨意地攏在肩後,臉上淡淡的,看不出情緒。胡九兒看著他,笑了一下。“你的光?這太陽是你家的?”
“這條巷子是我掃的。”法海把掃帚靠在牆邊,走過來,在胡九兒和藥鋪門口之間站定,不偏不倚,像是一道己經被風吹了太久的籬笆,忽然需要重新確認一下邊界在哪裡。他比胡九兒印象中沉穩多了,不再是那個冷冷的、什麼都不說的小和尚了。他站在門口,肩上落著陽光,頭髮被風吹動,看起來像是己經在這裡住了一輩子。
胡九兒歪著頭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好像變了不少。”法海沒有接他的話。“你找她做什麼?”
“看看她過得好不好。”胡九兒的聲音很輕。
“她過得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胡九兒沒有移開目光,“我看見她了。她胖了一點。氣色也比以前好。她以前太瘦了。”
法海沒有接話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像一扇己經被風來回吹過很多次的門,終於不再晃動了。胡九兒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笑了一下,那笑裡沒有別的意思。“你不用這麼看著我。我不是來搶她的。我只是路過。想看看她還好不好。”他往後退了一步,“她好,我就走了。”
法海沉默了片刻。“你進來喝杯茶再走。她泡的薄荷茶,還不錯。”胡九兒看著他,像是有些意外。“你請我喝茶?”
“茶在門口。你自己倒。”
法海說完這句話,沒有再看他,轉身走回書鋪門口,彎腰撿起那把舊掃帚,像是己經把這件事翻過去了。胡九兒站在濟生堂門口,看著那扇藍布簾子。他沒有進去。他只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然後彎下腰,把那張矮凳上的粗瓷碗端起來,喝了一口碗裡的茶,茶是溫的,有一絲淡淡的薄荷味。不是苦的,也不甜,像夏天傍晚的風,剛好夠讓人在離開前停一下。他喝完茶,把碗放回原處,然後從袖中摸出一朵乾枯的野花,己經壓得很平了,花瓣褪成了淺黃色,像是被儲存了很久。他把那朵花壓在矮凳的腿下面,只露了半片花瓣,像是隨手落下的,卻像是專程留下的。
他轉身走了。他沒有回頭,可他的步子比來時輕了一些。像是一個把寄放了太久的東西取回來的人,終於可以往另一個方向走了。藥鋪的布簾在身後輕輕晃動了一下,像是風替他回答了那句他沒說出口的話。
法海坐在書鋪門口,遠遠看見那道紅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。他沒有走過去看那朵花,他只是繼續低頭翻著手裡那本舊書。風又吹過巷口,布簾落下,藥鋪裡傳來王嬸說話的聲音,她問小青:“門口那碗茶誰喝了?”小青的聲音隔著一層布簾傳出來,模糊的,像是她也看見了,卻只是順著那陣風輕輕答了一句——路人。她說不認識。但她把那朵乾花收進了櫃檯下面的抽屜裡,和那些乾透的桂花、疊好的手帕放在一起。抽屜合上的聲音很輕,像是她己經習慣了替這些不知來處的舊物留一個位置,不知來處,也無需問去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