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素貞是在一個極其尋常的午後得知小青訊息的。那天沒有風，沒有雨，陽光從桂花樹的枝葉間漏下來，落在院子裡的石桌上，像是誰把碎金子撒了一地。她在樹下坐著，手裡握著一卷舊書，沒有翻開。她在發呆。她最近經常發呆，總是想著一些很久遠的事情——小青小時候的樣子，她剛到清波門時怯生生的眼神，她追著法海跑遍金山寺的背影。那些畫面很清晰，像是昨天才發生的，可她己經很久沒有見過她了。
許仙從外面回來，手裡提著一包藥材，看見白素貞坐在桂花樹下，愣了一下。“你在想什麼？”白素貞沒有抬頭。“在想小青。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。”許仙把藥材放在石桌上，在她對面坐下來。“她會過得好的。她一向有辦法。”
白素貞沒有接話。她只是把那捲書翻了一頁，又合上了。她也知道小青會過得好，可知道歸知道，想念歸想念。它們是兩回事。
那天傍晚，法海來清波門送一筐新摘的桂花。他最近每隔幾天就會送一些來，說是書鋪對面那棵桂花樹掉下來的，不撿也是落在地上爛掉。白素貞沒有問他是哪棵桂花樹，只是接過竹筐，放在桂花樹根旁，讓花瓣落回它們本來的地方。“法海，你最近見過小青嗎？”她忽然問。法海正在拍袖口上的花粉，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“見過。我每天都能見到她。”
白素貞的手微微一頓，但她的聲音沒有跟著走。“她過得怎麼樣？”法海想了想。“她過得很好。早上開門，晚上關門。她養了一盆薄荷，放在門口，每天澆水。她的醫術比從前好了許多，病人也越來越多。王嬸說她是她見過最穩當的姑娘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她還學會了抄書。字寫得比從前端正了。”
白素貞聽著，沒有打斷，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放進心裡，讓它們慢慢落定。“她有沒有提起過我？”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她沒有提起過你。可她每天傍晚關門之前，會往東邊看一眼。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。也許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。”
白素貞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可她沒有讓它掉下來。她只是站起來，走進屋裡，把那捲舊書放回書架上。她沒有用法海說更多，也沒有讓他帶什麼話。她站在書架前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聲說了一句：“她過得好，我就放心了。”這句話她說得很輕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，不像是在對法海說。
法海沒有多留。他走出院門的時候，白素貞還站在書架前，背對著門口。他輕輕帶上院門，沒有回頭。
月亮升起來了，桂花樹的影子在院子裡被拉得很長很長，落在石桌上，像一幅還沒畫完的畫。白素貞從屋裡走出來，坐在石桌邊，看著桌上那捲一首沒有翻開過的書。她終於翻開了它——第一頁夾著一片乾枯的桂花，是她很久以前夾進去的。她拿起那片乾花，看了很久，然後重新把它夾回書頁間，輕輕合上，放回原處。她覺得，她還可以等。等她自己願意回來，等她想起自己有一個姐姐，等她在某一天清晨開啟門的時候，發現門外的晨光裡站著兩個人——一個人等她回來，一個人己經回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