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素貞是隔了一天才去看的。那天早晨她起得很早，天還沒有完全亮透，桂花樹在晨霧中像一團深色的墨影。她站在院子裡，看著東邊的天慢慢變亮，然後她進屋換了一件乾淨的衣裳，沒有告訴任何人，鎖好院門，往城西走去。她沒有想好自己走到那裡要做什麼。也許只是想看一眼，確認小青真的在，確認法海說的那些話是真的，確認她沒有騙自己。她穿過西湖邊那條青石板路時，剛好有人牽著一頭馱著菜筐的驢子經過，鈴鐺聲清脆地響了兩下，消失在巷口。她在斷橋邊停了一下，想起很久以前，她曾經在這裡等過一個人。那個人沒有來。後來她學會了不等了。現在她又走在去找一個人的路上，心裡很平靜，像一潭水在慢慢流動。
城西的巷子比她想象的長一些。她走過幾間鋪子，看見一家賣布的、一家賣面的、一家門板還合著的雜貨鋪。她在巷口停下來。她看見了那間藥鋪。藍布簾掛在門口，布簾上寫著“濟生堂”三個字，字跡端正，像是練過很多遍。她站在巷口的陰影裡，沒有走過去。她看見小青站在櫃檯後面，正低頭包一包藥材。她穿了一件青色的舊衣裳，頭髮用銀簪隨意綰著。她低著頭，手指在紙面上壓了一下，把折角撫平，然後遞給站在櫃檯前的一個老婦人。她的動作很輕，像是做過很多次了。白素貞看著她，沒有走進去。她只是站在那裡，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的樹，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下來的地方。
她又看見了他。法海坐在對面，面前是一張鋪了藍布的桌板，桌上擺著幾摞書冊，旁邊插著一束糖葫蘆。他沒有在看書，也沒有抄書，只是坐在那裡，像是在等什麼人。他像是在看著整條街，又像是隻看著藥鋪那扇門。他等的人不在街那頭，就坐在櫃檯後面。風穿過巷子，把藥鋪的布簾吹動了一角，陽光從門縫漏進去，落在櫃檯上，落在她剛包好的藥包上。
白素貞沒有走過去。她只是轉身，沿著來路慢慢走了回去。她的腳步聲很輕，像是怕驚動什麼，又像是她己經得到了她想確認的答案，不需要再多停一刻。她走出巷口的時候，陽光正好照在那盆薄荷上，葉尖的水珠還沒幹透。她忽然覺得，這條路她己經很久沒有走過了，可它還在那裡。她記得它的每一塊石板、每一道裂縫，像是被記憶擦亮了一遍。她回到清波門的時候，許仙正在院子裡晾衣裳。他沒有問她去了哪裡，只是看了她一眼，把手裡那件還沒晾好的衣裳遞給她。“這件是你的。你掛吧。”她接過衣裳，掛上竹竿，把皺褶撫平。
她在桂花樹下站了一會兒。風穿過枝葉，桂花的香氣從樹頂飄下來，落在她肩上。她忽然開口了，聲音很輕。“她過得很好。真的很好。”許仙沒有問她是誰。他不需要問。他低頭把那件溼衣裳的衣襬拉首，讓它在風裡鋪展開來，像一句不必說出口的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