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九兒走到巷口的時候,腳步慢了下來。不是猶豫,是腳自己慢了,像是踩到了一片不該踩的地面。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,風吹過來,帶著那間藥鋪裡飄出的藥草味,淡淡的,像是有人把曬乾的薄荷葉揉碎了撒在風裡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她身上的氣息不是這樣的。那時候她身上有一股山野的清氣,像竹林剛被雨洗過,有一股溼潤的草木香。現在她身上的氣息是乾燥的,溫潤的,像是被日光曬過、被掌心握過,和從前不一樣了。他站在巷口,能看見濟生堂的藍布簾在風中微微晃動,門邊那盆薄荷被太陽曬得微微耷拉著葉子。他能聽見裡面傳來細微的聲響,像是有人在開啟某個抽屜,又輕輕合上了。他認得那個聲音。從前她在清波門也是這樣拉開抽屜、合上抽屜的。她做那些動作的時候,總是很輕,像是在怕驚動什麼。他沒有走進去。他只是站在巷口,像一個還沒想好要不要過河的人。
王嬸從布簾後面探出半個身子,手裡端著一碗茶,像是正要往門口送。她看見巷口站著那個穿舊紅衣的人,動作頓了一下,然後她認出了他——不是從臉,是從他那身衣裳。那天他站在對面看小青時,她也看見他了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把茶碗放在門邊那張矮凳上,然後退回布簾後面,像是什麼都沒看見。胡九兒站在巷口,看著那碗茶。他知道那是給他的,即便沒有一句邀請。他走過去,在矮凳上坐下來,端起那碗茶。茶是溫的,有一絲淡淡的薄荷味。他低著頭喝了兩口,沒有抬頭看門簾。
過了一會兒,布簾被掀開了。小青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碗藥渣,像是準備倒進牆角的土堆裡。她看見他坐在矮凳上,微微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走到牆角,把藥渣倒掉,用腳邊的竹片撥了撥,讓它們散開。做完這一切,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,最後只是說了一句:“你的茶碗該洗了。”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像是在對王嬸說話,沒有疏遠,也沒有多餘的熱絡。
胡九兒放下茶碗。“你記得我嗎?”
她看著他,看了一會兒。“不記得了。可你身上的味道,我好像聞過。”
“什麼味道?”
“有點像曬乾了的葉子,混著一股糖炒栗子的甜氣。”她想了想,“像是秋天趕集的時候,有人從你身邊走過去,你會聞到的那種氣味。”
胡九兒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“我以前在秋天的時候,確實經常趕集。”
“那我們是那時候認識的?”
“不是。可你是在秋天認識我的。”
她沒有追問。她只是把那碗藥渣撥均勻之後,站首身,在另一張矮凳上坐下來。“法海說,我以前認識很多人。可我一個也想不起來了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也是我以前認識的人嗎?”
胡九兒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是。很久以前了。”
“那你今天來,是想讓我想起來嗎?”
胡九兒搖了搖頭。“不是。我只是想來看看你現在過得怎麼樣。”
她看了他一會兒。“我過得挺好的。這間藥鋪很好。王嬸很好。病人也都很好。”她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,“法海也很好。”
胡九兒聽見最後那句話,沒有接話。他只是把茶碗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。“你過得好就行。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。看完該走了。”
他站起來,把空碗放回矮凳上。他沒有說再見,也沒有回頭。他轉身朝巷口走去,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,像是己經不需要再確認什麼了。
小青坐在矮凳上,看著那道紅色的背影漸漸走遠,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裡。她又坐了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把那隻空碗端起來,轉身走進了藥鋪。她把茶碗放在水盆裡,沒有立刻洗,只是在想——那個人走的時候,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。像是把什麼重的東西留在了這裡,又像是把什麼輕的東西帶走了。
遠處的西湖,湖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色光芒。胡九兒走過湖邊的時候,停下來,看了幾眼。湖面被風吹皺,又慢慢平復。他在湖邊站了很久,久到有隻野鴨游到他近前,又繞開了。他對著一池水說了一句——“該放下了。”然後他邁開步子,繼續往前走,沒有再回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