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九兒原本打算走的。他己經走過了西湖，走過了斷橋，走過了城門口。他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條通往遠方的官道，路上的行人不多，挑擔的、趕驢的、牽著孩子的，各自朝著自己的方向走去。他看了很久，可他的腳沒有邁出去。他在城門口站到日頭偏西，然後轉身，走回城裡。他對自己說，忘了東西。他沒有忘任何東西。可他還是回去了。
他回到濟生堂所在的巷子時，天己經快黑了。藥鋪的門板己經合上了，布簾也放下了，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，像是一隻半閉的眼睛。他沒有走近，只是在街對面的牆根下站了一會兒。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回來，也許只是想再看一眼那扇門——看她關門的樣子，看她放下布簾後，屋裡那一點火光被隔斷時，自己的心會不會也跟著暗下去。他看了很久，首到燈滅了，才轉身走進夜色裡。
第二天清晨，胡九兒又來了。他沒有靠近藥鋪，只是坐在街尾那間茶棚裡，要了一碗茶，像是己經坐慣了這個位置。他看見小青開門、卸板、捲簾、端出那盆薄荷。她的動作和昨天一樣，穩當的、不緊不慢的，像是每一天都是這樣開始的。他沒有走過去，只是坐在茶棚裡，隔著半條街的距離，看著她。
王嬸看見了。她沒有驚動小青，只是在午後端著一碗新泡的茶，走到街尾茶棚，把那碗茶放在胡九兒面前。“你坐了一上午了。”胡九兒抬起頭。“我買了茶。”
“你買的那碗，早就涼了。”王嬸在他對面坐下來，也不催他。她只是看著街對面那間藥鋪，像是也在看那盆薄荷，“你認識她很久了？”胡九兒沒有回答。王嬸也沒有追問。“她是我見過心最穩的姑娘。可她不記得以前的事了。你要是想讓她想起來，不能急。”她站起來，“這碗茶，算我請你的。”她轉身走回藥鋪，沒有回頭。
胡九兒看著面前那碗新茶，沒有喝。他只是想，她來過一趟，記得給他留一碗茶。茶是溫的，剛好入口的溫度，像是有人算準了他會坐多久。
那天傍晚，小青關了店門，鎖好門板，轉過身，看見胡九兒站在巷口。他手裡沒有拿東西，沒有茶碗，沒有包袱。他只是站在那裡，像一株挪了位置卻沒有換土的樹，還在適應新的空地。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，然後朝他走過去，隔著幾步的距離停下來。“你還沒走？”胡九兒搖了搖頭。“今天走不了了。明天再走。”
她看著他。“你昨天也說今天走。”胡九兒沒有接話。“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？”她問得很輕，像是在等他終於把那個轉了很久的圈畫完。
胡九兒看著她，月光落在他肩上，把他的紅衣裳照得發暗。“我以前喜歡過你。”他說這句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，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過去的事，一件己經被風吹遠了的事，“很久以前了。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法海。你也不認識我。我見過你很多次，你沒有一次記住我的臉。我以為我多來幾次，你就會記得我。後來你走了，我也走了。我以為我放下了。可昨天看見你，我發現我沒有全放下。所以我又回來了。”
小青看著他，看著他的眼睛。“那現在呢？”
“現在……我在學著放。”他笑了一下，很輕，“我己經在學了。我就是想當面跟你說一聲。然後我就真的走了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然後她開口了。“我不認識你。可你說你以前喜歡過我。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，久到我己經完全忘了。既然你己經在學著放下了，那就別再回來了。”她看著他，像是把自己能給的、唯一一句能替他做結尾的話，隔著幾步夜色遞了出去，“你值得往前走。”她說完這句話，沒有再停留，轉身走回藥鋪，輕輕合上門。
胡九兒站在巷口，看著那扇門在他面前合攏。他沒有跟上去，也沒有再說話。他只是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，走出了巷子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再回頭。他的步子比來的時候輕了一些，像是一個人終於把一件很久以前就該放下的事，端端正正地放在了原處。月亮升到中天，照著他紅色的衣角消失在巷口。風穿過桂花樹的枝葉，把最後幾片花瓣送進夜色裡，落在她關好的門板前。像是替他留下了最後一句說不出口的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