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九兒沒有在第二天走。他留在了杭州，在城西一間小客棧裡住了下來，每天清晨出門，在西湖邊走走，在城門口站一會兒，有時候在茶棚裡坐一整下午。他沒有再去濟生堂那條巷子，也沒有再遠遠地看那扇藍布簾。他只是待在這座城裡，像一棵己經決定把根從土裡收回來、卻還沒有找到下一塊地的樹。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。從“還在”到“真的走了”，中間隔著一段他還沒走完的路。
第五天的傍晚，他在西湖邊遇見了一個人。法海。法海正蹲在湖邊洗手，袖子捲到小臂，水珠順著手腕往下滴，在夕陽餘暉裡閃著細碎的金色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頭看了一眼，又低下頭，像是看見了一個意料之中的人。“你還在這裡。”法海的聲音不大。
“嗯。還沒走。”
法海沒有問他為什麼還沒走。他洗完手，站起來，甩了甩手上的水。“她今天問我，那個穿紅衣裳的人是誰。”胡九兒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麼說的？”
“我說，是一個很久以前認識的人。”
胡九兒沒有再問。他在湖邊站了一會兒，看著水面上那層被風吹皺的金色餘暉。“法海，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？”法海沒有立刻答應，只是看著他。“什麼忙？”
“幫我告訴她，我叫什麼名字。”
法海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你自己去說。”
“她不會聽我說太久。可如果是你說的，她會聽。”胡九兒的聲音很輕，“她信你。她不記得我，可她信你。你替我說了，她就會記住。”
法海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明天早上來濟生堂。我幫你約她出來。你自己說。你想讓她知道的事，你要親口告訴她。”
第二天清晨，小青開門的時候，看見法海站在對面，手裡握著一卷書。他沒有坐下，像是在等她。“今天晚點出攤。有人想見你。”小青正在整理門板。“誰？”法海沒有回答，只是側了側身，像是在替那條巷子讓出一條路。小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，看見巷口站著一個人，穿著舊紅衣，風把他的衣角輕輕吹起來。她放下手裡的門板，朝他走過去。隔著幾步的距離，她停下來。
“法海說，你想見我。”
胡九兒看著她，看著她站在晨光裡的樣子，她穿了一件半舊的青衣，頭髮用一根銀簪隨意綰著。“我叫胡九兒。狐狸的狐，九是數目的九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我是一隻狐狸。很早以前，我認識你。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法海。你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。我來看過你很多次，每次你都記不住我。後來你走了，我也走了。”
小青看著他，沒有打斷他。
“我不是來讓你想起來的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，有一個叫胡九兒的人，以前很喜歡你。他現在己經不喜歡了。可他來過。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，像是把一塊很久以前放在那裡的石頭輕輕搬開了，露出了下面那層被壓了太久的土，“我該走了。這一次是真的走了。”
她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胡九兒。我記住了。”她說完這句話，停了一下，“你路上小心。”
胡九兒看著她，像是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不捨的痕跡，可他沒有找到。他笑了一下，那笑很輕，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。“你也是。”他轉過身，朝巷口走去。他走得不快不慢，像是己經不需要再確認她會不會回頭了。他走到巷口的時候，沒有回頭，只是抬起手，輕輕揮了一下，像是在說——我走了。然後他拐過了街角，紅色衣角在晨光中閃了一下，然後消失了。
小青站在濟生堂門口，看著他消失的方向，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走回鋪子裡。法海坐在對面的攤位後面，手裡翻著一本書，像是沒有在聽，可他翻頁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。
小青走過街道，在他的攤位前停下來。“他叫什麼名字？”法海抬起頭。“胡九兒。”
“胡九兒。”她輕聲重複了一遍。“他說他以前喜歡過我。”法海看著她。“他說他現在己經不喜歡了。”
小青點了點頭，過了一會兒，她的聲音很輕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她轉身走回藥鋪，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彎腰把那隻粗瓷碟從窗臺上端起來，輕輕擦了一下，又放回原處。她沒有回頭，可她的動作慢了一些，像是替某個終於可以離開的人，留了一個乾乾淨淨的位置。
